"就是这里了。"宫女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停下,取出钥匙打开铜锁,"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陈年樟脑和丝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九瓷下意识地屏息,抬眼望去。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空间,数十排顶天立地的檀木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宫装、帐幔,有些用明黄锦缎覆盖,更多的则随意堆积,蒙着厚厚的尘埃。唯有高窗外透进的几缕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微尘。
"沈姑娘就在此清点整理吧。"宫女用手帕掩着口鼻,"每日需完成定数,自有管事嬷嬷来查验。"
待宫女离去,顾九瓷独自站在库房中央,环视这片尘封之地。她知道,这里远比光鲜亮丽的绣坊更接近真相——顾家当年承办的宫廷绣品,最终的归宿很可能就是这里。
一连三日,她都默默做着分内之事:登记造册,晾晒绣品,修补虫蛀鼠咬的微小破损。低眉顺眼,不与库房里其他几个同样被"发配"来的、神情麻木的老宫人多作交流。
只有在指尖触碰到那些或华美或素雅的旧物时,她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波澜。她在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触摸这座皇宫的脉络。
第四日午后,她需要清点一批标注为"前朝废太子妃旧物"的箱笼。这几个箱子被堆放在最角落,封条残破,显然久未有人动过。
当她搬动其中一个紫檀木衣箱时,箱盖的铜扣突然弹开。一件叠放整齐的月白色素锦宫装滑落出来,无声地铺陈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顾九瓷弯腰拾起。宫装样式是十多年前的旧款,简约高雅,用料却是上等的冰蚕素锦。她正准备将其放回箱内,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袖口处——
那里用极细的金线,以近乎与锦缎同色的技法,绣着连绵的云纹。
指尖拂过云纹的走向,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是顾家独有的 "隐纹"技法!非核心传人不传。
她借口宫装袖口有几处磨损需要修补,将其留在了自己的工作案上。此时已是日影西斜,库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其他宫人早已陆续散去。
点燃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案台方寸之地。她屏住呼吸,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摩挲着云纹的每一个转折。
在云纹环绕的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锦缎纹理完全融为一体的硬结,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 "藏线结" !顾家用于在绣品内隐藏微小物件的独门技巧!
她取来最细的绣花针,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几乎看不见的线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终于,一小块锦缎的背面内衬被她悄无声息地拆开。里面并非藏有绢帛纸条,而是在内衬的丝绸上,用比发丝还细的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清晰的、环绕着炽热火焰纹的图案——一个凤凰暗徽。
与她袖中那枚象牙绷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凤凰,在前朝是皇后或太子妃的象征。这件宫装明确无误地属于那位因谋逆大罪被废黜、最终郁郁而终的太子妃......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冰水浇遍全身。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窥见了一丝黑暗的真相。
"看出什么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
顾九瓷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指尖极快地一抹,已将拆开的线口恢复原状。她迅速将宫装叠好,转过身,垂首而立。
孙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先落在她刚刚研究的宫装上,又缓缓移到她低垂的脸上。
"奴婢只是觉得这云纹盘金绣法精湛,一时看得出神。"顾九瓷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孙嬷嬷走近,枯瘦的手指拿起那件月白宫装,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特别是在顾九瓷刚才触碰的地方来回摩挲。
片刻后,她放下宫装,眼神复杂地看向顾九瓷:"有些东西,看得太明白,是会要人命的。"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针:"顾家的''''织魂''''术再好,也绣不回断头的刀,补不上倾覆的船。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嬷嬷......"
"闭嘴!"孙嬷嬷厉声打断,"老身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你既然被分到了这里,是机缘,也是劫数。安安分分做你的活儿,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说完,她深深看了顾九瓷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叹息。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地消失在层层货架之后。
顾九瓷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孙嬷嬷果然知道!她不仅认出了顾家绣法,甚至可能早已看穿她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