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泉忐忑地摆好碗碟,端起那碗温热的杏仁粥喂到他嘴边。
沈恕目光落在这满桌的珍馐之上,胃部传来一阵痉挛。
这种充满规劝、逼迫进食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个废人,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他这个废人必须尽快康复。
可是,如何康复?三个月过去了,他分明连最简单的靠自己力量起身也办不到……
“侯爷,多少用些吧。”
“恕儿,你怎么又吐了,你这就这么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兄长,为了沈氏,您必须尽快好起来。”
“哥哥,你不吃饭,你不乖!”
……
数道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嗡鸣,他闭上眼,嘴唇紧抿,无声拒绝。
松泉知道夫人对侯爷似乎是不同的,壮着胆子低声道:“侯爷,您清晨用的粥既顺当,这碗也多少用些吧。”
这句话无比精准地挑动了沈恕脆弱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拿走。”他声音暗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松泉自知坏了规矩,噗通跪地:“侯爷……”
话音未落,沈恕猛地抬手,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一挥!
“哐当——!”
瓷碗碎裂,粥羹四溅。
沈恕剧烈地喘息着,脱力地陷回枕间。预期的快意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连发泄,都如此徒劳。
林知微刚踏进门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顿住。她看着满地狼藉和床上那个如同困兽般喘息的男人,惊慌失措的瞬间,几乎让她立刻转身退出去。
但她立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对脸色煞白的松泉轻声道:“先出去,这里我来。”
室内只剩下两人。
林知微的目光从他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移到他剧烈颤抖后无力垂落的手上。她瞬间明白了——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不是粥的问题,是“喂粥”这个行为本身,激怒了他。
那里面蕴含的怜悯、规劝和如履薄冰,像针一样扎在他骄傲敏感的神经上。昨日和清晨的成功喂食,或许恰恰在于她那份自然、不经意。
她没有先去收拾狼藉,而是走到案几前,背对着他,自顾自地将有些油腻的菜肴拨回食盒,只留下那碗金汤玉片和一小碟糖醋水晶脍。
然后,她做了件让沈恕意想不到的事。她自然地坐在床沿,拿起银箸,夹起一片水晶脍送入了自己口中。
“唔,酸得挺正,正好开胃。”她品了品,像是随口点评。
这个全然无视他方才暴怒的举动,让沈恕愣住了。浑身竖起的狼狈尖刺,仿佛闷头撞入柔软的云絮,竟无处着力。
她这才夹起另一片,稳稳地递到他唇边。她的目光甚至没有锁在他脸上,而是随意地看着别处。
屈辱感再次涌上。她把他当什么?一个需要哄骗的孩童吗?
他紧抿嘴唇,用冰冷的眼神拒绝。
“不吃?”林知微收回手,并不意外,反而将筷子放回他手边的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就饿着。”
她起身,终于开始蹲下收拾那些碎瓷。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侯爷,您有摔碗的力气,很好。这说明您的手还能动,臂膀还有力量。”
沈恕瞳孔微缩。
“但把力气用在驱逐唯一能与你携手并进的盟友身上,”她抬起头,此前强压的惊慌与委屈,在她眼底凝成清亮的水光,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当真愚蠢。”
“盟友?”他终于开口,声音因愤怒虚弱而嘶哑,带着极致的讽刺,“你也配?”
“我不配吗?”她毫不退缩地反问,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哽咽,“那谁配?是摔了碗就跪地发抖的松泉,还是只会说‘为了沈氏’却没问过你疼不疼的族人?至少我能让你清晨吃下半碗粥,能在你摔了碗后,不跪不劝只跟你说句‘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试图掩盖的真相上。
一股暴戾的冲动让他想再次挥开眼前的一切,想用最伤人的话让她滚出去,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宰。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她那泛红的眼圈和倔强的眼眸时,那念头竟卡住了。他仿佛能看到,若他真那么做了,这双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微光会瞬间熄灭,她会恭敬地退出去,然后……或许就再也不会以这样的姿态走进来。
他不能。他不能吓跑她。
这个认知让他沸腾的怒火骤然冷却,只余无力掌控的虚脱。
狂怒未熄,恐慌又生,两种情绪在他胸中凶狠地撕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