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将他所有的挣扎看在眼里。她没有再逼迫,只是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金汤玉片,用汤匙搅了搅,再次递到他唇边。
“活下去,侯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得一起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自从这张床上站起来,不再让旁人指着脊梁说靖安侯是个废人。”
她精准地劈开了他所有自怜与伪装,将一个“破局者”的姿态,摆在了他的面前。
她不是在请求他的垂怜,而是在宣告她的入场。
沈恕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那勺羹汤就悬在唇边,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与满室药味截然不同的暖香。
时间仿佛停滞。
他终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与屈从,微微张开了嘴。
他吃了。
温热的面片滑入喉咙,有效地压下了胃里翻搅的不适。静待片刻,预想中的呕吐感没有上涌,身体反而叫嚣着获取更多。
当他咽下第一口时,清楚地看到,林知微着捏着汤匙的手指松了松,绷直的脊背也悄悄塌了半分。
原来,她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屈辱。
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方才收拾碎瓷时,指尖落下的红痕处。他抬了抬手指,很想碰一碰那道痕,又猛地收回,藏进锦被里。
在林知微递第二口金汤玉片时,沈恕突然偏头,粥汁洒在嘴角,他没像之前般暴躁,反而哑着声音说“慢些”,然后主动朝着水晶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知微眼中亮得像盛了日光,先拿帕子仔细替他擦拭唇角,而后夹起水晶脍送到他嘴边。
他吃得不多,但之后的每一口都安稳地咽了下去。
内室一时只剩下碗碟碰边的轻响。
她转身放下空碗时,沈恕的手指在锦被下蜷了蜷,想问问她指尖的红痕疼不疼,又想提一句水晶脍的酸气正好,话到嘴边却卡住,只盯着她的背影发愣。
松泉拎着食盒悄然退下。
她凭窗而立,望着院中暮色。
他闭目不语,她的话像钟罄余震,挥之不去。
直到门外传来松泉刻意提高的通报声,才打破了这满室寂静:
“侯爷,夫人,李医官到了。”
“请进来吧。”
李医官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半旧官袍。他脚步匆匆赶来,先对榻上的沈恕恭敬一揖,又林知微行了礼,而后才坐下。
放下手中医箱,他以三指轻轻搭上沈恕手腕,指腹贴着脉搏细细探查。不多时,他便蹙眉沉吟,照本宣科叽里呱啦说了一番“邪风郁表、正气亏虚”的套话,提笔斟酌是否要冒险修改,那吃了数月的由院使大人开的老方子。
林知微站在一旁,敏锐地注意到沈恕搭在锦被上的手,在听到“邪风郁表”时微微蜷紧,唇色也愈发苍白。她心知他此刻定是极为不耐与反感。
“医官请慢。”她温声开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她看向沈恕,话却是对太医说:“侯爷近日脾胃极弱,清晨用上半碗粥已是极限。此前汤药喂下,不过一刻便会引发呕吐。这药若真有效,侯爷何至于此?如今连水米都难进,再灌这穿肠毒药,是嫌他走得不够快吗?”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侯爷今日寒气入体,引发高热,便是由擦拭降温和食疗的法子,热度渐退,未再反复。妾身想着,可否暂缓部分汤剂,先以易克化的药膳饮徐徐图之,待胃气稍复,再行斟酌?”
沈恕听见林知微精准说出清晨半碗粥的细节,眸色软了些。她观察得细致,更懂得把握时机。
李医官先是一愣,立刻伸手再度探向沈恕的额颈,确认温热正常。
他心下恍然:难怪!院使大人的方子益阳峻猛,易致“正邪交争”而持续高热,最耗元气。夫人那番擦拭与食疗,恰是扑灭了这部分邪火,令阴阳重归平衡之境。
高热既退,便是转机,加之他资历尚浅,平日只有听训的份……再一想院使大人那句“尽人事,听天命”的叹息,心头一动,竟生出几分借势的胆量。
他放下笔,搓搓手,语气为难:“夫人有所不知,这药方是我们院使大人亲定,下管实在……”
林知微眉头微挑,状似强硬道:“夫君都瘦这样了,还灌什么药?若院使大人若问起,就说是靖安侯夫人强行停药…”
李医官目光炯炯。
林知微继续试探:“而且,她还强迫你,交出了珍藏的食疗方子。”
李医官这才“屈辱”点头,提笔道:“夫人明鉴!既然如此,下官便直言了。”
他看向林知微,如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