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红
不多时,拐到蜗角巷。这原是条死巷,尽头贴喜字的便是田宅。小小一方院落收拾得洁净清雅,老远便闻到一股桐油味,家什是着意出过新的。

    “味儿还得散几天。”秀才将人引入正厅,分座看茶,从书房提了个大油布包出来,“这些就是你师父交给我的原稿,连带我抄录好的,都在里头了。”

    龙湫接过,解开一看,除了顶上那本簇新的薄册子,其余乌泱泱一大摞,数不清那碎纸、竹简、烂树叶,上头全是大大小小歪七扭八的鬼画符,竟像天外人写的,当真难认。

    龙湫无法,只得丢开去看秀才誊的。封面并无落款,只有三个大字,《猴儿笺》。

    “想是他从哪里淘来的老话本吧,我通读过一遍,都是些古今奇事,倒不落俗。”

    秀才暗笑伏芥一个苦修的,竟有收藏话本的嗜好,遂自觉退到院子里供她们自便,自己要去找爹叮嘱几句,叫他别混撒钱。

    棉娘等人走远,悄悄问:“今早在铺里碰着什么人没有?”

    “逮到个小馋猫,你女儿?”

    棉娘噗嗤笑道:“是,她叫寸心,我亲手扎的纸人,半年前才化成人形。”

    难怪有些憨。

    龙湫道:“早上一转头,没影了,你不去找找?”

    “不定在哪儿混吃喝呢。”棉娘摇头叹气,与龙湫翻阅《猴儿笺》,但见开篇自叙: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开言谈魑魅,要看猴儿笺。”

    词句颇熟,又看下面写到:

    “这节说子虚洲中,乌有山下,空穴洞外,来风树上,栖的一只老猴。这猴饥餐鲜蟠桃,渴饮杨枝水,积年养出一身轻盈骨肉。因向日在山中悠来荡去,不免无聊,兴至便往富贵乡中顽耍。一日歇在某处,闭目养神,忽听身下传来顿挫人语,念的正是《诗经》中的一则:‘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原来猴子荡到一所书院,内中夫子正讲经。常言道:物老则为怪,那猴自听得懂,低头见自己□□,又窥得屋里夫子兼十来个童生,皆是衣冠济济文质彬彬,不觉就将那臀尖的两团红,移到腮上来了。”

    “因顺来一身衣袍冠巾,也学屋内童生的打扮,囫囵妆出人样。只一根尾巴翘着不讨喜,它便咬牙齐根剁了。日后出入梁间听学,就如受了恩荫一般。天长日久,竟与众人混得极熟。夫子拿它作筏子,常骂那些怠慢学业的。”

    棉娘看到此处,问龙湫:“你也念过好几年书,成绩如何?”

    “次次甲等。”

    棉娘会心淡笑,复又翻页:

    “不想一日,合该有事。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耍猴把戏的,一声锣一声鼓,勾得众生无心念书,都往外探。戏毕,那耍猴的命小猴翻筋斗领赏,某生笑道:‘你那猴子,比我们这一只差远了。’”

    “耍猴的被拆了台,不服气,叫牵出来比试。某生之前考了末等,遭夫子奚落,窝了一肚火,闻言正中下怀,一把便将梁上的扯落。”

    “那猴子却因读过圣贤书,自认不与茹毛饮血之流为伍,死活不肯,但架不住轮番起哄,只得不情不愿默了篇文章。写罢,惊得那耍猴的把舌头一伸,收不回来。再看手里这只小的,越发觉得愚拙。他人也活络,立刻问夫子买。”

    “谁知夫子自矜,不愿与下九流攀扯,竟不顾半年的师生情谊,直叫牵走。”

    “那人白饶了摇钱树,喜得屁滚尿流,只是苦了猴子,叫主人饿了几日,打了几顿,熬得性子软了,扯去街上卖艺。不过三年,靠它赚得盆满钵满,便又脱手卖进戏班,自去享福不提。”

    “不防来了这里,反比先前落得清闲,一日台上演《乌盆记》,猴子在帘后无所事事,正听刘世昌唱——”

    “爹!”

    棉娘正聚精会神,被这一嗓惨叫吓得在椅上弹了起来,头顶不巧撞到龙湫鼻梁。

    纸人脑壳也硬,龙湫今早遭这对母女轮番摧残,痛得捂鼻子:“好像是田先生在喊!”

    二人忙不迭冲进西厢,见秀才瘫软在地,惊恐万状,指着床结巴:“爹、我爹……”

    他爹田有良缩在床里,不知在做什么。帐后不时传来“嘎嘣嘎嘣”的脆响,龙湫心道,老汉敢是吃炒豆呢?便上前挑帐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田有良蜷成一团,脱得精赤条条,浑身皆是薅下来的花白头发。觉察帐外有六只眼睛正齐齐瞪着自己,他只朝三人咯咯呆笑,嘴里头吮指咂舌,抠抠挖挖,再听“嘎嘣”一响,满口血流如注,被他生生掰坏了后槽牙!

    秀才回过神,跌跌爬爬上前夺他爹的手,急得哭:“爹呀,快松开!”

    田有良仍是怪笑不止,涎水血水淌了儿子满手。他被妨碍,气不忿,钳着儿子的手就往嘴里塞。棉娘当即将身一拦,把人护在身后,惊骂:“你六亲不认了?!”

    田有良没东西咬,便要咬舌。龙湫不假思索,伸腕卡进他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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