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蛩哑
    凝神片刻,棉娘已知来人死了还不过头七,又观其身量矮小,四肢纤细,肚腹却胀得滚圆,心中便有数:不是淹死鬼就是腹水症。

    苦命人,却不是伏芥。

    “莫怪莫怪,”棉娘躬身一礼,见他衣衫褴褛,不曾好好入殓,未免太过凄凉,便道:“手中无钱捏,身上少衣穿,我给您送些吧。”说完要往火盆中敬纸盘缠和老衣。

    “怎么称呼?”棉娘料想他抢不过别的鬼,不如在纸货上写下他的名姓,可防止冒领。

    那鬼要开口,却说不成整话,只一味用喉咙哭嚎。

    棉娘听不懂,见他嘴里没有舌头,才知是天残,只得另寻法子烧了与他。那鬼收钱穿衣,嚎啕渐止。棉娘只见他慢吞吞转向西南,再回转身,如此往复三次,忽然磕头下拜。

    棉娘哪里敢受?忙虚扶一把,猜他家没人料理后事,大约害其迷路,心中可怜起来。

    说话的,向来这些死鬼伶伶仃仃,无所依归,找什么路?看官有所不知,西南本是黄泉方向,但人死若无亲人“指路”,魂便常要迷失。逡巡过了尾七,可不成孤魂野鬼了。

    棉娘因要给他念《开路经》,开口前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近日可遇见过名叫伏芥的新鬼?”

    这话其实白问,她手中的引魂幡非比寻常,方圆百里,凡有新丧,没有鬼魂敢听引不来。

    起码七日内亡故的,哪怕刚咽气,也会被此幡招来。

    招不来,减七日,伏芥死期应在二十三日之内。

    鬼魂果然摇头。

    棉娘便念经为其指路,谁知刚一开口,那鬼竟慌张捂耳,腋下紧紧挟着钱,一阵阴风,飘然走了。

    倒也不算怪事。

    棉娘曾听闻地下也设有阴赌坊,常有赌鬼不肯投胎,拿亲人烧去的金银元宝在内流连,死不悔改。

    “我只能帮你一回。”棉娘望门叹气。这鬼当真拿钱去赌,便是枉费她一番好意,如若输光了再来——

    棉娘在心内暗骂:“有的是法子治你。”

    此事姑置勿论,她手中折出一条纸鱼,拿往一瓮水中稍浸一浸,也不知蓄的什么水,折的什么纸,鱼竟沾水不烂。

    跟着出了铺子,见四下无人,俯身往上冻的水渠内一砸,那尾鱼便滑入水中,舒骨展鳞,倏然不见了。

    水渠出自鄯州城,泠泠潺潺,经流不息,总得归入江河,江河又终将并入沧海。

    “人总说‘水满则溢’,又有诗云‘江河入海流’,那海会满吗?”章鲸从车内探出头,问前面并驾的两位女子。

    这一个高个儿女郎体态飘洒,背上缠了一对亮铮铮的古怪兵器,回头对章鲸笑道:“满了你就伸头喝呗。”南龙湫戳戳右边的娇小女子,“章鲤,你们家靠海,见过海水满溢吗?”

    那一个将手中缰绳攥得死紧,生怕堕马,显见骑术青涩:“没!把头缩回去,仔细受凉!”

    章鲸忙将车帘子打下,倒在里头大笑:“姐,你背后长眼睛了?既然多长了一双,怎么不费力再长两副胳膊腿呢?省得你在马上东倒西颠的。”

    章鲤便想下马教训他,奈何四肢不受差遣,弄得人也不适,马也不爽。

    “我只会吃海。”她只作不理,对龙湫笑,“也没见过海水往外漫,但曾听家里长辈说海啸,海上耸起几百丈高的大浪,连人带船一齐拍死,吞掉!过后再去岸边,全是卷上来的鱼虾。”

    龙湫把手护在章鲤腰后,不禁想道:几百丈,小蛩山那么高似的浪,小蛩山上只有一股泉水…

    章鲤忽然出声打断:“真稀奇!你快看那水里,是不是有条白鱼在对咱们吐泡泡?”

    顺着人努嘴儿的方向,龙湫果见路旁溪中泊着条小白鱼,正死命冲一行人摇头摆尾,也不知使多大劲才破了冰。因打量片刻,滚鞍下马。

    车里的又探出头话多:“罪过罪过,我姐今晚就得将这鱼炖了。”

    那章鲤离家一年多,着实馋鱼鲜,便也捻手捻脚下了马,帮着龙湫挽袖子。看她一勾手将鱼捞出,放在耳旁听,而后身子一歪,一栽。那鱼也似漏风一般,眨眼瘪成了干。

    章鲤唬了一跳,忙要施救,待将人就地放平,却恐龙湫被后背的银钩伤着,无奈解又难解,急得个神医手脚无措。忽又见她兄弟颠颠地从车里提来一钟热水,怕是想给人灌,因拦下,一面亲自喂了几口,一面招呼家丁们抬人。

    不防龙湫陡然苏醒,挣开众人,起身催马:

    “鄯州来信,说我师父死了,怎么可能?”

    众人只见她跃马扬鞭,追风似的没了影踪,都大眼望小眼,不知怎么办好。

    章鲤搂着六神无主的弟弟,沉声吩咐:“改道向西,咱们家的恩人辞世了,整顿粮草,这就赶路!”

    “怎么死了呢?”章鲸自结识南龙湫以来,只知她遇事从容沉着,遇变果敢机敏,从没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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