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听话,少时听父母的话,青年时听老亭长的话,成亲后听媳妇的话。
他很能干,与父亲学了打猎的手艺,进入亭卫学了护家的本事。他的一生很平稳,平稳到无聊,却在平稳中慢慢变好,越来越好。
他很满意自己的生活。
靠自己的双手,他新盖了房子,置办了田产,加入了亭卫。
他有了妻,即将有子。
官兵避雨,他让人进屋,毫不犹豫。贼人闹事,他一马当先去阻拦,依旧毫不犹豫,因为自己是亭卫的一员。他被贼人打晕的时候,心里还在庆幸,庆幸自己家中有避雨的官兵,有他们在,尚在孕中的妻与年迈的母亲必然无碍。
他失算了。
那么大的雨,他醒来时,身体僵硬几乎无法动弹,是小仙童救了自己。他看到了母亲与爱妻的尸体,就那样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血都流干净了。他以为是賊人所做,他问小仙童贼人去了哪里,小仙童只是哀伤的看着自己,不说话。
伍山是个老实人,他一直很听话。听父母的话,听老亭长的话,听会写字的妻的话。
可他们都没了。
他胸中有一团火,火不知从何处起,烧的他口干舌燥,烧的他不知所措。
“叔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听小仙童的话。
……
“城中诸公不顾我等死活,眼见我等挨饿受难,自己却躲在城中寻欢作乐!”伍山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城门每日只开半个时辰,他没有钱交入城费,于是被拽出队伍,“我乃戏水亭人,每日耕作从不懈怠,粮赋地税从未拖沓,如今家中遭难,想往城中去投奔亲属,尔等也不允许吗!”
守城的士兵见多了这样的,眼前人只是比旁人能说会道一点,算不了什么。
伍山被压到一旁,他哭嚎出声,声声泣血,哭声里有亲人遇难的悲恸,也有无处发泄的胸中无名火焰,“天理何在,公理何在!”
他抱住踹向自己的脚,生生受了两棍子,高喊,“你们杀我老母妻儿,如今也要杀我了吗!!!”
小仙童教他的话,像钉子,一颗颗钉在他心上,如今他将钉子吐出去,心却依旧止不住的抽痛。
士兵打人的动作在这声控诉下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趁机高呼,“官府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便自己去寻那活路!”
“阳翟城内粮仓充盈,他们不给我们,我们便自己去取!”
夏鱼躲在人群中,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
——来了,真正的混水摸鱼者。
高呼的人隐藏在人群当中看不分明,人群已经开始骚动,粮仓充盈勾起了人们的向往,但对公权利的畏惧让人们只是骚动,不敢真的上前反抗。排队的人挤做了一团,欣羡围观的人在怂恿下站起,走来,围在城门边。
“都别吵吵,后退!”
“州府有令,为防别有用心者入城,特设关卡!”
“后退!”
“后退!”
“后退!”
训练有素的士兵齐声呵斥,比杂乱的询问抱怨要有压迫感的多,骚乱逐渐弱了下来。
控制伍山的士兵与守城门的队伍合流,戏母趁机上前,挡在了伍山前方。戏志才扶起伍山,将人带进人群。
人群在长戟下被逼后退,却有一小只越过一对对褴褛双腿,不退反进。
“不让我们进城,是因为我们都是你们口中的别有用心者吗?”
安静。
领头士兵看了一眼说话的夏鱼,并不理睬,继续高呼,“后退!”
在他的带领下,长戟向前,尖锐的锋利直向灾民,新一轮的后退声阵阵。
夏鱼原地站定,动也不动,甚至还有功夫对人群中担忧的戏志才与戏母眨巴眼睛。
“将利器对准自己的同胞,是因为你们认为,我们是你们的敌人吗?”
女童平静仰头,“你们要杀了我们吗?”
……
士兵走不动了。
这句控诉,从一个闹事青壮嘴里听到,和从一个小女童嘴里听到,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人群安静下来,后退的呵斥声也暂时停止。
“我才七岁,我不想死。”
灾民当中有人反应过来,推出自己家年幼的孩子,苦苦哀求,“官爷,让孩子们进去吧,让我儿进去吧,他还小……”
有人开了口,陆续又有其他人跟上。
“官爷,让草民的母亲入城吧,她生病了,一直高热……”
“官爷……”
“官爷……”
……
“安静!”
领头士兵高声呵斥一声,按停了人群,目光终于集中在夏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