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或许。”

    “六月蝗,六月蝗……”中年女性默默念叨两句,“……不行,得回去禀明主家……”

    “阿媪主家是谁呢?”

    中年女性离开的脚步顿住,她看向夏鱼。小女童歪歪斜斜坐在那里,神情不见瑟缩,见人不惧,又长着一副好相貌。她先前就是因为这两点,才起了买人的心思。

    犹豫片刻,还是答了。

    “主家乃城西郭氏。”

    “嗯。”

    夏鱼甜甜的笑,“知道了,阿媪慢走。”

    中年女性:……

    这女童好生无礼。

    她剁了一下脚,想开口训斥,却没有立场,最终还是走了。

    夏鱼眼睁睁看着人走了两步,停住,又重新退回来。不仅退回来,还满脸不情愿的从自己身上摸出十钱。许是想到先前莫名其妙被坐地起价的事儿,手上动作反复,又摸了十钱出来。

    中年女性挤出个笑,“小女郎,适才你市予那两名郎君的木椟,可否也卖我一枚?”

    “不可以。”

    中年女性:……

    这女童真真好生无礼!

    夏鱼眨眨眼,“阿媪听分明我之前唱的是什么了吗?”

    “自然分明,”中年女性答,“小女郎唱蝗虫,唱疫病,唱……”她扫一眼夏鱼脸上的口罩,卡顿半晌,终于寻到词汇,“……唱,唱水患!”

    夏鱼深沉的摇头。

    “您没听明白。”

    “我明日还在这里,”夏鱼抢在中年女性分辩前继续说道,“或许有能听分明的人愿意来再听我颂一遍。”

    “阿媪,如果您愿意,回去后,记得帮我宣传宣传,颂一遍,只要十钱哦。”

    中年女性:……

    她捏着手里的钱,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总觉得自己被拂了面子,堵在腹中的火却发不出来。

    夏鱼眨巴眼睛,“好阿媪,谢谢您。”

    “……哼!”

    辛毗与陈群跟那边的戏志才与栾景简单交流了一番,四人又结伴往这边走了过来。郭家不知名阿媪眼见来了一群郎君,她本为郭家后宅一小管事,见几人脚步成风,本能的规避。不等人走近,已经脚步飞快的离开。

    戏志才领头,来到夏鱼的小摊位前,弯腰,熟门熟路的一把将夏鱼端了起来,接着抱进怀中。

    “阿妹,走,回家。”

    “不唱了吗?”

    “今日足够了。”

    栾景接话,“再过些时候,官吏会来巡视。”

    夏鱼有过所,但过所只是临时凭证,正式居住证明还没来得及去办呢。

    夏鱼看看几人,乖乖点头。

    “没有落户,的确容易出篓子。”

    说话的是陈群,他指的是摆摊做买卖一事。能混进来,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买卖东西了,自己卖自己也不行。管理费,税费,这些都需要缴纳,最重要的是,没有切实的身份证明凭证,就算是杂市,也不会给你随便乱卖东西的机会。

    夏鱼摆了这一会儿,是捡了个漏,他们算准了市吏换班的时间,特意掐点来的。

    栾景帮忙将夏鱼的东西收好,拍掉灰尘。

    “走吧。”

    几人短暂交流的功夫,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貌似达成了共识。

    戏志才开口,“妹妹讲讲青州?”

    哦,要听青州。

    “青州遭遇蝗灾后,冬麦所剩无几,冬季刚过,缴了税,许多人家中存粮也消耗殆尽,因此仅仅月余,就有饿殍无数。”

    “我跟随长辈,自青州至阳翟,路上曾见鼠群成群结队过山隘的骇人景象,有人言说,是食物短缺导致鼠类大批量迁徙。”

    栾景忽然接话,“我此前听闻兖州有疫,便入兖州行医,眼见一些病症十分凶险,的确像是疫症。”

    陈群与辛毗闻言皱眉。

    夏鱼看一眼二人,“兖州只收了冬麦,并未组织春季种粟。”

    三月粟米,四月稻豆,这些都不种,打的能是什么主意?

    辛毗想明白关窍,冷哼一声,“好一个桥玄!”

    桥玄乃兖州州牧。

    陈群也在冷哼,“兖州的‘蝗不入境’,原是如此得来。”

    二人脸上都是愤然之色,愤然过后,却是沉默。颍川尚且未遭蝗灾,冬麦无碍,春粟与稻豆都已播种,如今已然六月,如果蝗虫真的会来,到时再想止损,恐怕晚矣。今年的蝗灾非只一批,且规模浩大。月初河套来蝗,遮蔽雒阳,陛下借祥瑞自证无过,反手就开始收‘充仓税’。蝗过雒阳,若要继续移动,很可能真的南下。南下兖州,之后,便是豫州。如果蝗虫往中原腹地而来……颍川恐怕无法幸免。

    倘若蝗虫能在兖州耽搁些时日,豫州春粟抢收,许还能减少一些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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