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卡洛斯-2
    甘心吗?

    卡洛斯在心底里一遍遍问自己。泥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渗入嘴角,是苦涩的锈味。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一同在田埂上叹息的乡邻,此刻眼神躲闪,或干脆带着一丝抢到残羹冷炙的讨好望向上等人。他终归是斗不过的,他们可以用如此微薄的利益就分而化之,而自己,除了这身被劳作榨取得近乎干瘪的皮囊,还有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的匍匐和心中的重压而麻木。破损的小教堂立在风中,像他一样摇摇欲坠。少时,父亲常带他来这里。台上的人祈祷声悠扬,父亲却总是低着头,嘴唇翕动,声音含混地融在香烛的气味里,念叨的永远是“肥力”、“雨水”和“地租”。

    那时的卡洛斯听不懂,他只看见台上神父的袍子光鲜,一尘不染。明明说陛下和神的恩泽遍洒众生,为何只有庄园主和神职人员,才能从容地一年四季更换衣裳,而他和父亲,只有一身补丁叠着补丁的粗布,冬不能御寒,夏无法蔽体。

    后来他长大了,父亲也累死了,就埋在那片他付出了一生的土地旁。卡洛斯终于听懂了父亲当年的嘟囔,自己也成了那个在祈祷时,心里盘算着来年种子是否够用、欠下的税赋该如何凑齐的男人。每一次虔诚的跪拜,他都仿佛觉得离神的救赎近了一分,为此,他宁愿勒紧裤腰带,也要往那冰冷的祭祀台上,投入几枚带着体温、能换回几块黑面包的硬币。

    那是一种卑微的指望,指望诚心能换来风调雨顺,指望奉献能感动上天,赐下一丝怜悯。

    可如今,这指望碎了,碎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

    他抬起头,满脸的泥泞也掩盖不住那双眼里燃起的、近乎毁灭性的火焰。他死死盯着祭台上那尊悲悯面容的神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信仰崩塌带来的剧烈排异反应。一股掺杂着血腥味的、酸腐的液体猛地从喉咙涌出,“哇”地一声,他吐出的不仅是隔夜的食物,更是积压了半生的屈辱、迷信和绝望。

    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他的脊背,但这一刻,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否定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让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尽管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像小时候第一次走进这里时那样,充满困惑地,但此刻是无比清晰地,向那尊神像发问,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凭什么要我们跪你?”

    这句话,在空中回荡。不止是针对这泥塑木雕,更是指向所有高高在上的存在——那些领主、那些法官、那些制定规则然后肆意践踏规则的大人物们。那压在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农民身上,世代不曾移除的大山,在这一刻,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一声质疑的撞击。

    他一脚踹向神像,却没卡洛斯想的那样坚固,那神像就顺着他的一脚,向后仰倒知道粉碎。倒时心中不由一颤,可真当他粉碎时,心中说不尽的畅快。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顺着教堂的门后出去,沿着一条幽境的小路。躺在门板子上的父亲好像就在眼前,鲜血让本掉漆的门板染的通红,父亲躺在木板子上好像也在嘟囔着什么,他使劲的回忆着。

    那绝不是什么关于肥力和税收,像是一种别样的自由,可并非他们所说的天堂。是什么呢?是恨!是对庄园主的恨意。卡洛斯忽的浑身透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乡亲们也是这样劝他的,忍住一定要忍住,最后换区的几块田和一件小屋子。

    脚步越来越轻盈,清晨的露水打在他的脸上,或是恍然大悟的眼泪在肮脏的面容上留下一道道泪痕。他从未感觉如此畅快,可慢慢又将脚步停缓了下来。他看到自己父亲的墓了,是啊他又能改变什么呢?或者说他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一脚踹向神像。出乎意料,那泥塑的躯壳并不坚固,竟顺着他这一脚,向后仰倒,在沉闷的碎裂声中化为一地残块。在神像倾颓的那一瞬间,卡洛斯的心本能地一颤,那是世代积习的敬畏在作祟。可当它真正粉身碎骨时,预想中的天罚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从肺腑直冲顶门的、前所未有的畅快!

    同时,一个冰冷的事实也砸进心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身,从教堂的破门冲出,沿着一条幽僻的小路疾行。清晨冰冷的露水打在他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躺在破旧门板上的父亲。鲜血,将那块掉漆的门板染得刺目通红。父亲干裂的嘴唇翕动,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嘟囔着什么。卡洛斯使劲地回忆,那绝不是什么关于肥力或税收的哀告……

    那是一种被痛苦灼烧过的、咬牙切齿的嘶哑之音。不是他们常说的通往天堂的顺从,而是……恨!是对那些夺走他土地、榨干他血汗的庄园主们,最原始、最炽烈的恨意!

    卡洛斯忽地打了个冷颤,浑身透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想起来,当年父亲死后,乡亲们也正是用“忍住,一定要忍住”这样的话来劝他。他忍了,换来的是这几块贫瘠的田和这间漏风的破屋——这用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