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在梦里轻叩铜铃。

    山脚下,一个穿着旧布袍的老妇人正逆风而行。她的白发被夜色打湿,眼神深得看不清颜色。那是许老太。她穿着旧棉袄,脚上是一双磨得发亮的布鞋,背上驮着一个饭盒。

    保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并不友好:“外人不能进校。”

    “我是许沐坤她太姥姥,”老人喘着气,额角的白发在风里轻颤,“孩子在里头吃不惯学校的饭,我给她送点家里炖的猪蹄汤。”

    “规定不让外送。”保安叹了口气,却还是看了一眼那饭盒。

    那金属盒里冒着热气,香味混着酱油和姜的味道,浓得叫人心里一软。

    “行吧,我帮你拿进去。”

    “谢谢您。”许老太弯了弯腰,声音极轻。

    许沐坤被从宿舍叫了出去。那晚风冷得刺骨,月亮被云遮着,只留下一片青白的光。

    饭盒被保安交到她手里。盖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字条:“饭凉了不要紧,打开看底下。”许沐坤愣了愣,回到宿舍,锁上门。

    室友都还没回来,张仙渺坐在床边,低头看书。见她动作奇怪,抬眼问:“怎么了?”

    “太姥姥给我送饭。”

    “送饭?”张仙渺抬起眉,有些意外。

    许沐坤打开盒盖,热气已经散尽,酱汁凝成一层浅浅的油皮。她用勺子轻轻一拨,底下竟藏着一个包着塑料膜信封,还有一张叠得极整齐的画。

    信纸有些旧,边角被汤汁打湿,字却仍清晰。

    “坤儿,山上天象不宁,云门有煞。若事态异常,可信仙渺。若无法离校,让她带你逃出,来青霭观避三日三夜。记住,莫问死人事。”

    那字迹纤细,却带着年岁压出的力道。许沐坤的手一抖,纸下滑出那张画。

    那是一幅极旧的画像,用的是矿物颜料,颜色虽暗却依旧明艳。画上有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深红色的长袍,眉眼精致,神情淡然,手中执一把赤色羽扇;另一个是青衣女道士,手里握着桃木剑,侧头正对她笑。她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像是故人,又像生死与共。

    许沐坤怔住。她举起那张画,灯光下的那位红衣女子,眉眼之间,竟与张仙渺一模一样。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床边的人。

    张仙渺正合上书,微微侧头,灯光在她的睫毛上落下一道阴影。

    “你怎么了?”她的语气很淡。

    许沐坤沉默几秒,声音微颤:“这画里的女人……像你。”

    张仙渺抬眼,瞳孔里映着灯光的冷白:“这就是我。几百年前的我。”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

    寝室的灯光有些暗,荧光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滋——”声。

    许沐坤的呼吸一滞,脑子里嗡地一声空白,她手里的画差点掉在地上。

    “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发干。

    张仙渺缓缓合上书,语气没有起伏:“我没有在开玩笑。”她起身走到许沐坤面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画的边缘。

    纸上那抹深红的衣色在灯下微微发暗,像是被鲜血染成的。

    “我叫张漓,那一世,是我存在的开端。”张仙渺轻声说,“那天我们在博物馆看到的红扇子,是曹国皇帝送我的。赤凤羽,凤尾骨,喂血十三年。她——”她的视线落在画中那青衣道士的脸上,目光一瞬间柔和,“她叫许尘。”

    许沐坤整个人僵住,嘴唇微微颤着:“许尘?”

    “嗯,”张仙渺笑了笑,那个笑意淡得几乎透明,“她是你。或者说,你是她的‘之后’。”那句话落地的声音极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心上。

    空气忽然冷得发紧,窗外的风呼地灌进来,掀起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乱响。

    许沐坤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点不稳的气音:“你……你别开玩笑了,这种事——”

    张仙渺打断她:“我没逗你,许尘。”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我带着记忆轮回了一次又一次,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许沐坤怔怔地看着她,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那肤色比常人更白,像光被水吞噬后的冷。张仙渺抬眼,轻轻叹息:“我死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那一刻,整个寝室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外面茶馆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声、两声,沉在夜色里。

    许沐坤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压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

    张仙渺的眼神很平静,像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梦。她轻声道:“所以,我记得你的一切。”

    灯光再次闪了闪。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甜腻气息。

    画上的红衣女子与青衣道士,被光照得微微颤动,仿佛她们也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