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1
    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十年前的风也是这般,湿润而又黏腻,温柔的裹挟着陆初霁。只不过后来…那风却变成了试探,是那揭开伤疤的痛楚与离去的决绝。

    ——

    朝乐五年

    未入其街,先闻其声。

    一片巨大的、暖烘烘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骡马嘶鸣声,混杂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糖炒栗子的焦香、以及女子发间隔壁香阁新出桂花膏的气味,共同熬煮成一锅名为“人世间”的浓汤。

    视线所及,皆是流动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肆旌旗招展,“茶”字旗与“酒”字帘在风中纠缠,酒肆中的老师傅在屋内弯弓伸展手臂。绸缎庄的伙计抖着一匹杭缎,那绸缎光华流转如静水;瓷器铺的老板正与客人为了个冰裂纹器物,争得面红耳赤。

    街心更是摩肩接踵,穿短打的挑夫喊着“借过”,汗味混着风尘气;

    坐青帷小轿的夫人微微蹙眉,纤手放下了轿帘。更有那卖胭脂水粉的俏郎君,摇着拨浪鼓,口中不停的吆喝声,引得少女倚栏偷望。

    而这一切的喧嚣,都在触及那书场时平静了下来。

    书台之下,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书台之上,仅一方旧木桌,一壶粗茶,一位清瘦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并不急于开口。他端起那只釉色斑驳的茶壶,茶盖早已积淀了厚重的茶垢,随后他对着壶嘴呷了一口,仿佛在积蓄力量。

    待到众人等得心焦,他才不慌不忙,将手中那方油光沉亮的醒木,“啪”地一声脆响!

    这一声,如刀切断了所有嘈杂。

    满世界的声音霎时退去,只剩小厮倒茶时茶汤与茶杯碰撞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灼灼地存在他一人身上。

    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刻的寂静:“诸位看官,如今安居乐业,但又有谁人知,咱皇上登基那会儿,局面动荡地那叫一个腥风血雨啊,各地干戈相争,就在这会儿,您猜!是谁站了出来?”

    他话音一顿,如琵琶轮指后的留白,吊足了胃口,才将折扇“唰”地展开,声调陡然拔高,绘声绘色地继续:“是我朝长公主——苏栀言,这位殿下啊…”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愤怒自大的声音打断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朝什么时候也轮到女子来救国,执掌朝政了。荒谬!”

    只见那男子穿着昂贵的华服,一看便是世家出身。

    此刻他脸憋的通红,似是要将那说书先生吃了。此话一出,众人惊恐万分,当是什么“大人物”呢,打眼一瞧,原来是近几日落榜的丞相之子叶锌觉。

    他对长公主的不满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了,在他科考的第一年,因着苏栀言刚听政便大刀阔斧搞变革,越来越多的贪官被她以秘密手段抄了家。

    短短一年,她的果决狠厉便已然使得苏朝朝廷清明,偏偏这皇上看她越过自己做决定也无可奈何,只因先皇去世前当着百官的面亲口下令让苏栀言参政议政,且许了她一诺。

    也正因如此,叶锌觉想靠父亲势力一步登天的心破碎了,如今父亲在朝中也是畏首畏尾,他不得不老实科考。

    今年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加科考了,不出意外,仍然没有考上,以致于再次听到“苏栀言”这个名字就让他如此愤怒。

    看清这无礼之人是谁后,同样在此听书的读书人便坐不住了,撂下茶杯便站了起来,朗声道:“女子又怎样,若不是长公主于乱世而出,强国富民,还不知这天下你我还能否在此夸夸其谈。更何况,若当官者皆同你这般心胸狭隘,见识短浅,还不知要怎样危害百姓呢!”

    一连串的话如同断线的珠子般吐露了出来,将叶锌觉堵得哑口无言。

    叶锌觉你你你了半天,眼看着周围叫好的声音越来越多,他愤怒地跺了跺脚,拿起桌上的扇子扔给了身旁下人,下人手忙脚乱地将扇子接住,一边小跑着跟上叶锌觉,一边讨好的打开扇子为他扇风消气。

    当叶锌觉走到茶馆门口时,小二上前拦住了他。以前看见叶锌觉吃白食,因着他是丞相之子,只能等着被掌柜责骂。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想起城门口的公示,顿时有了底气:“长公主昨日有新令,任何人吃食都得付账,叶公子,您还没有付账呢。”

    没等叶锌觉回答,他又假意捂住嘴继续道:“哦不,小的差点忘了,叶公子昨儿因为又未高中,被丞相大人罚跪了祠堂呢!”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纷纷与同伴议论了起来,叶锌觉没想到区区一个小二也敢嘲笑自己,一时觉得颜面扫地,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回头便踹了一脚还在一旁殷勤的下人:“快拿钱,还有,离本公子远点,免得本公子沾了你身上的穷酸气。”

    下人被这一脚吓得不轻,磕磕绊绊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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