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要么失眠要么一夜无梦,军队训练他们以秒为计算快速入睡,仿佛士兵的安眠便证明每一行动的问心无愧。这么说或许还是恭维了,暴力机关在意、又没那么在乎形象,危机公关有好有坏,恒定的是人们会遗忘;这样运转精密的机器更无所谓个体的安康,单纯是将他们杀人以外的其他全部机能压缩到极致。幽灵承认它很有效。
他不认为自己的大脑还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素材,更从很早开始不再拥有任何希望,因此,他几乎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自己被带往何处。
一间整洁的卧室,但只是表面上,如果拖到地上的被单还能用随性风格解释,两三双隐隐从床底透出轮廓的鞋子彻底把她出卖了,幽灵环顾一周,堆放在桌上的数本书摇摇欲坠,他也想象到了没关好的衣柜里堆积如山。
梦境的主人拘束地站在房间中央,一旁动静显著的翻找来源于一个女孩,想来这就是她的卧室了。但为什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能找出一些明显看上去高科技的小玩意随意赠送旁人?
……谢了。研究无果,男人将它们揣进了口袋里。
幽灵隐约辨认出几个他退役前才开始在军队普及的小装置,但墙上的日历翻在十几年前的日期上。他摇了摇头,真是一团糟,他想的是自己现实与想象混为一谈的头脑。
女孩放下来了头发,把一只运动包丢到了角落里,她绞着滴水的发尾,不甘心又有点如释重负。
有朝一日,我会学会游泳的。她对自己和他这个旁观者声明。我是受够了每次度假都被孤单地落在沙滩上。也许之后我们可以一起找机会去,带上汤米和乔迪,我家在海边有一栋小房子,遇上可爱的天气,哪怕只是沿着海岸线散步都美好无比,说不清是阳光还是白沙滩更美丽。
幽灵突然间如亲身经历般酸涩难当,他本来玩笑地看待周遭,还有闲心接口恐怕是穿着阳裙的她更美丽,但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太真实了,她描述的生活是如此触不可及,物质和情感上他都无法为她提供,那么其实是他在浪费她的时间。
他已经自力更生很久了,自发选择将□□置于严苛的环境中,却是主动让精神维系在有毒的环境里,他不得不。他继承了家庭中父亲的身份,保护母亲、教导汤米,但险些因为自负将事情搞砸,他忘记了——汤米并非在他移开眼睛时就会停止成长,母亲也并非因为他远在军队不得而知便不会遇到麻烦。
他感谢厄舍们,又为接受她们伸出的援手自尊挫伤。他毕竟是他父亲的儿子,他恨这件事但无可奈何,又一脉相承地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他恐惧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犯下的所有暴行、成为的种种权威,每一步都让他变得更像。
对于伊冯·厄舍,他感情尤为复杂,习惯她的陪伴后,他想当然地把她纳入自己的庇护下,但不可究诘出于保护的天职,还是被男性沙文主义的社会规训同化。成为他亲近的人意味着看到他的每一面,他在一览无余下变得脆弱了,总在患得患失将伤害自己的权利拱手让人,但不是她的责任承担他的愤世嫉俗,她也从未要求过他的拯救。
她是难以妥协的,自然无法融入水中,她像每一种火令人望之胆怯。每当这种时候,他都罔顾事实与阻力、说服自己与她最为般配。他常年受怒火煎熬,这让他成为训练中和战场上的佼佼者,扪心自问还剩多少可供燃烧时却没有答案。
他身边的氧气在日复一日中耗尽,是她的到来为他的生命注入原野上清冽的风,不会有比她更好的存在不容抗拒又恰到好处地侵入他的生活,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怜悯,但是当一个真正在乎的个体了解他的挣扎、关心他的家人,这感觉实在太好,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在休假的长日被逃离的冲动裹挟。他深深吸入干爽的空气,被给予了全新的意义燃烧。
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吗?无时无刻不被炙烤,又怎样也不愿拂过折磨。
■■?女孩的呼唤让他回神。幽灵压了一下胸口,自嘲什么时候起他的移情能力这么强了,竟然梦境中都为一个很可能虚构的人物的感受由衷慨叹。
男人的心跳很快,忐忑下他的面孔板得更正,幽灵先于她察觉端倪。
他该不会要求婚吧?幽灵警觉,很快转成了挑剔。就凭他?虽然一起出去过够多回,但没有一次被定性成约会,他们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显然男人也有同感,解释了他的需要下定决心。
我需要问你一件事,沃妮。她看向他,一时给了他鼓励继续。我能和某人这般愉快地相处是不寻常的,我也能让你大笑,不是吗?这样的话,你愿意接受我吗?
九岁不是个漂亮的年龄差。男人说道。但我们可以组成够漂亮的一对让别人忽视这件事。
幽灵抽气,这在他听起来太轻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