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穆的心口又开始泛疼,他迅速收敛心神,伸手将相框拿了过来,侧着放在手机旁边,正好形成一个隐蔽的角落,将小人鱼小小的身影完全挡住。
小人鱼起初确实被手机里鲜艳的色彩和游动的画面吸引了,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然而,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身旁这个巨大的东西。他好奇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相框里的那张大型彩色照片。
画面上,那个总是抱着自己的银发人类笑得温柔,而在他身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感到无比熟悉的同类——同样酒红色的长发,同样赤红的眼眸,同样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
小人鱼瞬间瞪大了双眼,整条鱼都僵住了,手机里热闹的音乐和旁白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伸出一只颤抖的、带着蹼爪的小手,直直地指向相框里那个成年的、神情亲昵的自己。
混沌而强烈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炸开,那是困惑、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啾啾”声,而是一连串急切、破碎、完全不成调的音节:“aoe…ao…aoeaoeaoe!”
他急得尾巴用力拍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轻响,似乎是想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无法捕捉的画面用声音表达出来。
他想说话,他迫切地想要说出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却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词语。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急而混乱的音节在小人鱼的喉咙里滚过几遍后,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小小的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但眼中的恐慌与震惊正在被困惑所取代。
脑海深处,似有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撞开了一丝缝隙,无数破碎的光影和纷乱的情感碎片呼啸着涌入——阳光下交织的银发与红发,海水咸涩的气息,以及一种被紧紧拥抱着、几乎要窒息的温暖与安全感……
然而,这些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还没等他捕捉到任何具体的东西,那扇门就“砰”地一声再次关紧,只留下混沌和隐隐的头痛。
惊慌退去,只剩下眼前这张清晰的彩色照片。小人鱼甩了甩脑袋,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相框里的画面上。
他不再感到害怕,被纯粹的好奇心所驱使。用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像被压紧的弹簧,猛地向上弹起,离那张照片更近了。
把两只蹼爪扒在冰凉的玻璃上,小脸几乎要贴了上去,鼻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小块白雾。
他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照片里那个成年的同类。
酒红色的半卷长发,赤红的眼眸,盛满了对自己身边那个银发人类的专注与爱意,亮得惊人;还有那强健有力的身躯和漂亮的尾鳍……小人鱼越看,心中的困惑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这无疑是世界上最美丽、最优秀的人鱼。而这条人鱼,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无需怀疑,这就是他。
看着小家伙从焦躁不安到现在的贴脸研究,辞穆心中那点担忧终于放下了。他只当是孩子的好奇心,看到与自己相似的形象便格外关注。他眼中的悲伤与怀念几乎要满溢出来,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用光滑的笔帽末端,非常轻柔地碰了碰小人鱼正扒着相框的蹼爪。
“这是你的九艉爸爸。”辞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声叹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穿透了相框的玻璃,落在了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和亲昵地靠着自己的爱人身上,在对这个小生命介绍他永远无法见到的另一位父亲。
小人鱼正沉浸在对“未来”自己盛世美颜的欣赏中,冷不防被笔帽碰了一下,又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称呼,他有些不耐地转过头。他看了看辞穆,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威武俊美的自己,小小的脑袋瓜里逻辑瞬间清晰了:这个人类说,照片里那个漂亮的我,是我的爸爸?
这是何等的荒谬!
下一秒,辞穆清楚地看到,那双小小的红色眼睛里,眼白部分非常明显地向上翻了一下,划过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充满鄙夷和不屑的弧度,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回来。
辞穆脸上的温柔怀念之情瞬间凝固了。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因为精神恍惚而看错了。他稍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小人鱼那张精致却面无表情的小脸。
人鱼……会翻白眼?
九艉可从来没有翻过白眼啊。
他记忆里的爱人,表达情绪的方式总是直接而浓烈,高兴时会用尾巴缠住他,生气时会露出尖牙,深情时会用吻来淹没他,但他从未有过如此……如此生活化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