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艉……”他贴着他的唇,用气音呢喃出这个名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长眠。
这个吻,是告别,也是约定。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最后挣扎与痛苦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决然。他的手伸向轮椅侧面的一个暗袋,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只有小指长短的玻璃瓶。瓶中装着清澈透明的液体,在太平间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冷酷的光。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礼物,高纯度精炼的河豚毒素,一滴,就足以在几分钟内,让一切归于沉寂。
没有了九艉的世界,不过是另一座更庞大、更空旷的停尸房。他将他从深渊中捞起,他便不能让他独自回到黑暗里去。身后事也早已安排妥当,那份签好字的遗嘱,就静静地躺在轮椅坐垫下的夹层里。
辞穆只想和他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他来陪他走。
“咔哒。”
一声微乎其微的脆响,在这死寂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的停尸间里,突兀得像一声惊雷。
辞穆正要拧开瓶盖的手指僵住了。那决绝赴死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沉睡的脸上。
又是一声“咔”。
这一次他看清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九艉的眉心出现,像蛛网般迅速朝着脸颊蔓延。那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光泽,变得灰败、干枯,如同被烈日暴晒了千年的古老陶器。
“不……”辞穆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那瓶装着他解脱希望的河豚毒素从他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
“哐啷——”
小小的玻璃瓶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地弹跳、翻滚,最终停在惨白的灯光下,里面的液体折射出无情的光。
可辞穆已经看不见了。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裂纹蔓延过九艉的脖颈,划过那片他刚刚亲吻过的胸膛。裹尸袋里的身躯,那曾是他整个世界支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崩解。皮肤、血肉、乃至于骨骼,都在无声地化作灰败的齑粉,从洁白的布料缝隙中簌簌落下。
“九艉!”
一声凄厉的、完全变了调的哭喊撕裂了辞穆的胸膛。他疯了般地驱动轮椅猛地前冲,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双手穿过被拉开的拉链,试图去拥抱、去挽留那正在消散的躯体。
然而,他只抱住了一捧冰冷的、粗糙的灰烬。
那坚实的胸膛,那被炸毁的残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指缝间流沙般逝去。他徒劳地收拢手指,想要抓住哪怕一小片属于爱人的残骸,可什么也留不住。最后,轮椅的冲力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金属停尸床上,怀里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九艉的头颅。
那崩解在颈部诡异地停止了。辞穆颤抖着,心碎欲裂地将那颗头颅捧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后的珍宝。他再也抑制不住,积攒了满腔的悲恸化作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那已经变得灰败的鼻梁上。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从他捧着的头颅内部传来。
辞穆浑身一僵,惊骇地低下头。在泪眼模糊的视线中,九艉那双他刚刚才用尽温柔亲吻过的、冰冷僵硬的唇,正以一种非自然的、机械的姿态缓缓张开。
随着嘴唇的开启,一幕离奇到让他忘记了哭泣的景象出现了。在九艉张开的口中,没有干涸的口腔与舌头,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汪清澈见底、微微晃动的水。那汪水凭空出现,盈满了整个口腔,在太平间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幽幽的、不可思议的微光。
辞穆的思维彻底停滞了,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是呆呆地、空洞地凝视着怀中头颅口内那汪不可思议的清泉。悲伤与惊骇在他体内冲撞,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汪清泉的边缘,九艉那因失水而显得灰败尖锐的牙齿,突然被一只小得不成比例的、近乎透明的“手”给轻轻搭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触碰,不如说是一次无力的依靠。
辞穆的心脏被骤然停跳了一拍。幻觉吗?
他已经悲伤到疯癫了吗?
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怀里的头颅,另一只手却凭着本能,摸索着伸向口袋。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汗湿的掌心,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好几次才划开了屏幕,点亮了手电筒。
一道惨白刺目的光柱,猛地刺破了太平间的昏暗,精准地投射进那张开的口中,照亮了那片诡异的水域。
光线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