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取代了门铃。林屿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室外清新的空气。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衬衫,只是颜色从纯白换成了极浅的蓝,像雨后的天空,手里拎着早餐袋,是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手工三明治和新鲜果汁。
“谢姐,早。”他的招呼自然了些,少了最初的紧绷,但那份恭敬仍在。
谢雨棠站在中岛台后,水壶鸣响。她正在冲泡那包深度烘焙的咖啡豆,对那包他留下的中度烘焙视若无睹。她抬眼,目光在他手中的纸袋和他身上那抹浅蓝掠过,点了点头。“早。”
他没有多话,将早餐在餐桌摆放好,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向工作区,开机,检查数位屏和触控笔,等待工作指令。整个流程流畅自然,仿佛他已在此工作了数月。
谢雨棠端着黑咖啡走过去,将一份新的、更为复杂的局部线稿递给他。“今天处理B系列,细节更多,透视更复杂,注意线条的虚实关系和结构穿插。”
“明白。”林屿接过稿子,眼神专注地投入进去。
工作伊始,便陷入一种高效的沉寂。只有画笔摩擦画布、触控笔划过面板、以及偶尔翻阅纸张的声响。阳光渐烈,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平行的光带,光带缓慢移动着。
谢雨棠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同。她比平时更沉默,画笔下的色彩也带着一种更为冷硬的质感。在处理一幅需要表现柔和光晕的过渡区域时,她反复调整了几次,颜色却始终显得滞重,无法达到那种通透的渐变效果。
她放下画笔,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目光无意间扫过林屿手边——那包中度烘焙的咖啡豆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柜子里,像一个被拒绝的提议。
林屿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他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直接出声,而是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去接水,经过中岛台时,动作自然地拿起那包中度烘焙的咖啡豆,看向谢雨棠:“谢姐,我……可以试试这个吗?有点好奇味道。”
他的理由找得笨拙,却巧妙地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自己。
谢雨棠抬眼看他,少年站在光带里,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试探。她没说话。
几秒后,微微颔首。
林屿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动作轻快地研磨豆子,烧水,冲泡。很快,一种不同于以往焦苦香的、带着果酸和醇厚气息的咖啡香味弥漫开来。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谢雨棠手边的矮几上,然后端着自己那杯迅速回到了座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那杯咖啡在她手边氤氲着热气。
谢雨棠盯着画布上那片僵硬的色彩过渡,又瞥了一眼那杯颜色更浅、香气更复杂的咖啡。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她放下了画笔,端起了那杯咖啡。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柔和。酸质明亮,与醇厚感平衡得很好,确实与她习惯的、充满攻击性的苦截然不同。这种味觉上的灰色地带,微妙地中和了她心头的些许滞涩。
喝了几口后,谢雨棠沉默地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她调色时,笔尖下意识地加入了更丰富的中间色调,不再是简单的冷暖对比。那片原本僵硬的过渡区域,在她的笔下,竟然奇迹般地柔和起来,光晕自然晕开,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林屿一眼,也没有对那杯咖啡做任何评价。
但低着头认真描摹线条的林屿,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午后,谢雨棠接到一个电话,是画廊负责人,提及下周需要她出席一个重要的业内交流会,并委婉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在交流会后,顺便看看他们最近收集到的一批、据说是她“早期风格”的习作。
“早期风格?”谢雨棠语气淡漠,“我不记得我有什么作品流落在外面。”
“是一些素描和色彩小稿,署名是‘’,但风格和笔触,几位老师看了,都觉得和您早期的探索期有惊人的神似,所以想请您鉴定一下……”
“”这个音节透过话筒,轻微地刺了她一下。谢雨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骤然结冰的湖面。
“我知道了,时间地点发我助理。”她挂了电话,指尖有些凉。
谢雨棠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对着整个画室,许久没有动。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那股刚刚被咖啡的“灰度”稍稍中和的冷硬气息,变得浓郁起来,渐渐笼罩了她。
林屿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片空间里气温的骤降。他停下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能感觉到一种深切的、与工作挫折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从她身上弥漫开来。那是一种……被突然触碰到旧伤口的、带着戒备的孤寂。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过夜后,他偷偷用手机搜索过“谢雨棠”。寥寥无几的访谈里,她提到过自己的启蒙老师,却从未提及任何同门或更早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