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棠刚结束晨练,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运动服,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她打开门,林屿站在门外。
依旧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清爽蓬松,身上传来清晨阳光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谢姐,早上好。”他声音清朗,又藏着点紧张。
“很准时。”谢雨棠侧身让他进来。
画室里,巨大的壁画线稿草图铺陈在宽敞的地面上。“你的主要工作是把这些局部线稿,按照编号在数位屏上清晰描摹存档,建立图层关系。”谢雨棠指向一旁的数位设备,语气是纯粹的工作指令,“有任何不确定,必须先问我。”
“我明白,谢姐。”林屿认真点头,眼神专注,如同接受神圣使命的学徒。
工作迅速展开。谢雨棠坐在画架前,对着实物草图进行色彩小稿的推敲。林屿则安静地坐在数位屏前,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描摹线条,只有指尖触控笔划过板子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做得极其认真,几近虔诚。每一次下笔都反复对照原稿,遇到模糊不清的线条,他会蹙眉思索,却从不贸然下结论,而是摘下耳机,等到谢雨棠画笔停歇的间隙,才将数位屏转向她,指出自己的疑惑。
谢雨棠偶尔会瞥一眼,给出简洁明确的指示:“这里透视错了,参照A-5的基准线修正。”“这个衣纹线条太软,加重,强调转折。”
每一次,林屿都一点即通,这让谢雨棠有些意外。
一上午在沉默而高效的工作中流逝。阳光缓缓移动,将画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块面。
中午,谢雨棠做了简单的午餐。两人在餐桌旁安静进食。吃完后,林屿主动收拾好餐桌和碗筷,随即坐回到数位屏前,继续工作。
下午的节奏更快。谢雨棠在处理一片充满未来感的建筑群色彩时,陷入了瓶颈。她尝试了几种蓝灰调子,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最后谢雨棠放下画笔,身体微微后靠,盯着画稿,眉心蹙起。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屿那边细微的操作声。
忽然,沙沙声停了。
谢雨棠没有动,依旧看着画稿,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以为林屿又遇到了问题,正准备开口,却听到他极其轻微,几乎是气音的声音:
“谢姐……抱歉打扰您。我描摹这部分线稿时,感觉它的结构非常硬朗。或许……试试在蓝灰基调里,加入一点点极微量的赭石色系,一点点的暖调,可能……会增加建筑的沉淀感,不会显得那么漂浮?”
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勇气,说完后就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审判。
谢雨棠倏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林屿被她看得浑身一紧,立刻低下头,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我不该干扰您的思路……”
谢雨棠没理会他的道歉,目光却转向了他屏幕上正在描摹的、那片建筑群的精密线稿,那硬朗的线条确实需要更沉稳的底色来压住。她再看看自己调色盘上那片略显轻浮的灰蓝色。
沉默在画室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几秒后,谢雨棠重新拿起画笔,没有任何表示,却用笔尖挑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赭石色,混入那片灰蓝之中。颜料在调色盘上融合,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颜色瞬间沉静下来,带上了某种时间的质感。
她用新调出的颜色在试色纸上划了一道。那道颜色完美地嵌入了整体的色调,稳稳地锚定了建筑的结构。
谢雨棠盯着那片新的颜色,看了很久。最终满意点头道:“谢谢。”
林屿紧绷的肩膀随着这声道谢松弛了下来。他悄悄抬眼,看到谢雨棠专注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清冷,以及她笔下终于流畅起来的色彩,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喜悦和满足的情绪。他重新戴上耳机,更加卖力地投入到线条的描摹中。
傍晚,当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林屿将整理好的电子文件分类归档,数位屏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废弃的草稿纸都叠放整齐。
谢雨棠从画架前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今天的报酬。”语气顿了顿,又道:“还有下午你帮我打通思路的奖励。”说到这里,谢雨棠眼底已经染上了一些笑意。
林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谢姐,下周六……我还需要过来吗?”
谢雨棠正低头看着手机上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项目没完,自然需要。老时间。”
林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撒满了星光。“好!谢谢谢姐!”他拿起信封,很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口袋,像是珍藏什么宝贝。
林屿离开后,画室恢复了寂静,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静静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