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偿命
    雨丝如铁,淋漓落下,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溅起细碎水花。而落在人身上,却如细针穿皮而入,痛的深浅不一。

    少年跪在血泊中,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是自己杀了掌柜。

    他杀了自己的恩人、师父和....父亲,这算不算得上是恩将仇报?

    欺师灭祖?

    大逆......不道?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猝然扎进了他的心里。此刻好像以及没什么词汇能够形容,这罪孽的万分之一。

    凌樾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这是一只不惯使剑的手,上面没有常年练剑磨起的手茧,掌心惨白,不见血色。

    就是这只手,一剑穿胸而过...杀了林掌柜。

    雨越下越急,却怎么也洗不净他满手的血腥。

    在不醉楼的时候,凌樾每日都会早起练习同一套剑术。林掌柜偶尔会指点他,凭着这份勤勉,几年下来,这套“风过留声”的剑术已是有所小成,在一众善良伙伴的衬托之下,更显鹤立鸡群。

    他犹然记得那时自己的得意与风光。

    可若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不会习剑。

    他应该也会后悔吧?

    后悔遇见自己,....后悔这十几年一起走过的时光。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早已不再信他....,所以才会持剑相向,要与他一决生死。

    雨丝渐密,敲打在横尸荒野的林焕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少年将他往自己怀中拢了拢,单薄的背脊微微区起,月光从他背后照来,在死人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如晦的风雨中,天地间只此一方安息之所。

    他垂眸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只觉内心空空荡荡,好不真实,可又千言万语往心头涌去,堵在喉间,像是卡住了脉搏,捏住了生死。

    "我……"

    他终于发出破碎的音节,指尖轻颤着拂去林焕眉间的雨珠,"我从来都没有不信你。"

    是的。

    他从来没有不信他。

    掌柜,你知道吗?我跟着姜瑶来见你,不是为了向你求证,也不是为了知道所谓的真相,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因为即便是死,我也想能够帮到你。

    想全了你的心意,予你一个周全。

    可为什么会这样?

    为何......总是事与愿违。

    狂风在漆黑的夜里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凌樾跪在泥泞的天地间,辨不清雨水还是泪水,就像他辨不清他二人早已阴阳两隔。

    少年紧紧地抱着林焕的尸体,想要与死亡抗争。

    他仅剩的手死死地抓着林焕的衣服,指节泛白,眼中是无尽的悲恸,分不清是爱是恨。

    “若我不贪心、不自负,你我结局.....会否不同?”

    “一切错误皆因我而起,从始至终都是我害了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灭亲之恨比海难填、弑师之罪更当千刀万剐......

    若这一切皆是他人所为,他定要追至天涯海角,将真凶碎尸万段。

    可偏偏,犯下这滔天罪孽的,正是他自己。

    "我……该为你偿命。"

    雨势愈发凶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哀伤淹没。每一滴雨打在身上,如同一柄重锤敲击着他支离破碎的心。

    凌樾伸出惨白的手缓缓握上插在林焕身前的匕首,轻轻拔了出来。

    刀锋离体的瞬间,带出暗红的血珠,与雨水交织成凄艳的帷幕。雨滴敲在短刃上,发出清脆的鸣响,奏出了这世间最动听的送葬曲。

    林掌柜,你等着我。

    凌樾手腕轻转,刃口划断雨丝,甩出漂亮的水线,水珠尚未连结,刀尖已立时调转过来,正对准的是他的心口,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那心腔似是感受到了迫近的杀意,跳得更快,更显他的鲜活。明明他全身冰凉,可为何独独还活着这样一颗不肯停歇的心?

    也好。

    不知刺下去,能否让它安静些。

    想必,它和自己一样,早就累极了。

    就在凌樾即将把匕首刺入胸膛的刹那——

    "拦住他。"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凌樾的姜公当即就捕捉到了他想要轻生的举动,立刻喊侍卫动作。

    那侍卫身手极好,只见他快速将手中长剑掷出。长剑破空而去,精准地击打在匕首上,"铛"的一声清响后,利刃应声落地,却未伤及凌樾分毫。

    姜公慢慢走上前去,话语中难言悲伤:“小樾,你这又是何苦呢,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凌樾恍若未闻,伸手就要去捡那柄被打落在地的匕首:“是我杀了林掌柜,我要为他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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