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偿命


    姜公当然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当即眼疾手快一把夺下,随着动作落下,一声怒喝在雨夜炸响。

    “你还记得他临走前说什么吗?他说.....要你好好活着,你都忘了!”

    “你轻言生死,可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天际雷声隆隆,似是在应和着姜公的话语。

    "我与他相识多年,我深知他的性子断不是轻言放弃之人"姜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将刀尖对向自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护你!”雨幕中,他的目光如炬,“他宁愿自杀,也不想你自责、自苦。”

    “他不要.....你一辈子担着杀人的罪名!”

    姜公缓缓蹲下身,一片落雨中,怅然的叹息声比劝解的话语更先出口。

    “林掌柜一生济危扶弱,让他走得体面些吧”,而后摊开手掌将刚刚从凌樾手中夺下的匕首递到他的跟前,郑重说道,“这...也算是他的遗物,你收好,往后也好留个念想。”

    凌樾依言看去,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长约八寸,精铁铸成,短刃可袖。

    他以前只偷偷见到过,有一次掌柜独自喝酒,手上拿着的就是这把匕首,后来他有意无意地提起,可他却每次都避而不谈。

    如今怕是也无人能告诉自己,这匕首的来历了...

    凌樾颤抖着接过匕首,手指摩挲着冰冷刀刃上的血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此前紧紧相贴之人的气息。

    他知道,掌柜的是不想自己自责,不想自己的余生活在愧疚中,所以他才会用这匕首刺向自己,了结一切。

    是自己在不断逼迫他,是自己害了他。

    可他却要自己好好活下去。

    看着陷入沉默的凌樾,姜维伸出的手终还是落在了少年的肩上,轻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莫要自责。”

    虽然姜公的安慰温柔极了,可此时于凌樾而言,却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不是他的错?

    那该是谁的错?

    纵使掌柜不忍心责怪他,可难道他便可以用愚蠢为犯下的罪行假做掩饰?

    他的声音嘶哑,"明明....可以选择的。"

    可以选择相信掌柜的苦衷,可以选择不再追问真相,甚至可以……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可他偏偏选了最伤人的那条路。

    是他的选择,让他们背道而驰,相对而立。

    凌樾收起匕首,俯身将林焕已经凉透的身躯打横抱起,在姜维的陪同下,往墓坑走去。少年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捧着一抹易碎的梦境,托着一场褪色的旧往。

    待到新刨的土坑旁,他屈膝跪下,将林焕轻轻安置其中,动作透着认真和额外的小心。当指尖彻底离开时,他抓起了第一把土。

    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覆上青灰色的衣襟。

    一捧一捧的土洒在已故之人的身上,如同一笔一划刻下的墓志铭,只是这捧捧黄土只诉人心,不刊功名。

    泥土渐渐覆盖了熟悉的轮廓。先是衣摆,再是交叠的双手,最后是那张苍白的容颜。当最后一捧土落下,连那片熟悉的衣角也终于消失在视野中时——

    凌樾的双手深深陷入新坟的泥土里,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湿冷与麻木。

    这葬送故人的异乡之土,全然只有死物的触感。

    他俯身,将前额轻轻抵在微湿的坟土上,轻声低语;“掌柜的,别担心。”

    我会.....好好活下去。

    姜公命人砍来一棵小树,取木心削成简易的墓碑立在坟前。"眼下只能如此将就,"他语带歉然,"待回去后,再寻上好的补上。"

    凌樾取出匕首,在木碑上一笔一画刻下"林焕之墓"。刻毕,他俯身跪地,郑重地行三叩首。姜公与侍卫们静立其后,垂首作揖。

    "往后,伯父陪着你。"姜公上前扶起少年,声音温和。

    凌樾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终于在日久的悬停漂浮后落在心上。

    “谢谢您,姜伯父。”

    这声称呼让向来沉稳的姜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见少年这般乖巧顺从,他只觉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终见成效,怜惜之余更涌起难以抑制的畅快。

    只是这欣喜虽掩饰的好,却在这充满无尽压抑、浓郁哀伤的旷野显得格外突兀与割裂。是以极度敏感的凌樾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不和谐的调音。

    就像在哀婉的挽歌中,突然听见了一声轻快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