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明暄和喻珩相对而坐,中间檀木小几上的铜炉正袅袅升起白烟,格外好闻。
他在赵府饮了不少酒,此时被车厢内的暖意一熏,酒气上涌,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百骸像是坠了铅,格外疲惫。
一回到车厢内,师明暄便靠坐在柔软的车壁上,阖上双眼假寐。
昨夜本就因王小月一事睡得极晚,天未亮又起身去城外查看灾民安置的情况,紧接着便是同赵德昌虚与委蛇,耗费了大量心神。
纵使师明暄意志坚韧,这般连轴转下来,身体也难免发出抗议。一闭上眼,困倦便如潮水涌来,叫他迅速进入浅眠。
喻珩甫一进马车,便摘下了那张银质面具,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间,他本欲说些什么,一抬头却见师明暄已经闭上了双眼。
那双向来凌厉的眸子底下已经出现了淡淡的乌青,喻珩望着他的睡颜,心头一紧,一股又酸又胀的痛感顺着心脏蔓延开来。
这些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早就颠覆了他对师明暄的认知,此人并非传说中那般心狠手辣、只知道争权夺势,端看他对待百姓的态度,就知晓其心怀大义。
他分明可以先去州衙,等赈灾的队伍到达之后再做打算,却偏偏因为那些灾民的一句话,转道永宁县,以身入局。
喻珩见他周旋于那些蠹虫之间,几句话的功夫便叫他们心甘情愿奉上银钱,三言两语就叫勾结的官商反目……如此手段,如此胆魄,如何不叫喻珩为之动容?
跟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心悦他,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以往喻珩只想着靠近师明暄,寻找喻家满门被灭的真相,如今他心中越发确信,以师明暄的为人,绝对不可能做出政见不合就灭人满门的卑劣之事。
那么剩下的那个猜想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成了唯一的真相。
他父亲效忠的那位皇帝,当真是个容不得臣子势大、将人除之而后快的小人!
想通这其中的关窍,喻珩只觉得一股戾气自心头涌起——他绝不能,让这样一个视臣命如草芥的天子,伤害师明暄!
连灭臣子满门的事都做得出来,甚至在路上设伏、半道截杀赈灾的肱股之臣,这样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果然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皇帝!
喻珩捏紧了剑柄,心中情绪激荡,连带面上也带出了几分。
恰在此时,车帘被吹开,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缝隙灌入,冰冷的空气瞬间冲散了部分暖意,也叫他稍稍回神。
睡梦中的师明暄似乎也被寒意侵扰,微微蹙起眉,无意识将手覆在身上,想借长袖给自己增添几分暖意。
喻珩见状,想也没想,立刻拿过旁边那张质地柔软厚实的狐裘,倾身过去,想要为他盖上。
距离拉近,师明暄因酒气上涌而泛着浅淡红晕的脸庞近在咫尺。
平日里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柔和,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薄唇微抿,少了几分迫人的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车厢内弥漫的淡淡酒香,混合着师明暄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仿佛也变成了最醉人的佳酿,让喻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蛊惑了,动作停滞在半空,目光牢牢锁在那张脸上。
喻珩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仿佛怀里揣了只兔子,马上就要跳出来。
不等他有所动作,师明暄紧闭的双眸豁然睁开。
他眼底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和酒精带来的氤氲水汽,但在看清眼前放大的人脸时,那迷蒙瞬间被锐利和冰冷所取代。
长时间的疲惫和过量酒精让他脑子有片刻混沌,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声音尚有些沙哑,吐字却格外清晰,颇有些咬牙切齿:“燕、绥!”
“你当真是阴魂不散!”
喻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愣在当场。
这居然不是师明暄信口胡诌的名字!
想起昔日里对方对自己这张脸颇为宽容的举动,喻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分明就是其他人的替代品!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仿佛着了魔一般扎根在心底,开出名为嫉妒的枝叶。
师明暄显然并未完全清醒,见“燕绥”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没有回应,他竟伸出手,带着一丝疑惑,抚上了喻珩的脸颊。
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喻珩猛地一颤,却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师明暄微微眯着眼,指尖在他眉眼轮廓上轻轻划过,声音里带着不解,似是在喃喃自语:“……奇怪,怎么年轻了许多?”
喻珩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