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仅仅是一晚上的功夫,整个永宁县已经覆上了厚厚一层积雪,举目望去,四下皆白,更无一点余色。

    郊外的酒楼本就因洪灾格外萧索,如今大雪又覆了厚厚一层,来往的行人只顾着裹紧了衣衫赶路,偌大的大堂中只零星坐着三两个人,瞧着格外可怜。

    师明暄披着狐裘立于窗前,点点雪花飞过,他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毛领中,衬的皮肤格外白皙。

    这个位置极佳,能将远方一-大片景象尽收眼底。

    酒楼侧前方几百米外,几间草棚不知何时支了起来,一个中年汉子正支着口大锅,在同伴的协助下,有条不紊的分着粥。

    说是粥,也不过是些粗粮混在一起熬制而成,却比县衙施的“粥”不知浓稠上多少倍。

    灾民裹上了厚实的棉袄,虽然依旧破旧,却能抵御严寒。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捧着碗,眼睛里溢满了喜悦,尽是对生的希望。

    草棚中,有满脸慈爱的母亲正将滚烫的粥吹凉,一口一口喂给自己的孩子,也有垂垂老矣的老人捧着粥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此处属于永宁县的郊外,距离城中还有一段距离,但若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些灾民一个个都是熟面孔,施粥的中年男人正是当日同张会、李斋抱怨夏云章恶行之人。

    望着这一幕,恭敬立于师明暄侧后方的张会不由欣慰道:“还是主上有远见,拿那些畜牲的银子来救济灾民,否则今年冬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师明暄叹了口气,并不似他那么乐观:“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

    “只可惜杯水车薪。”

    永宁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已经私下命人在郊外各处盖好粥棚,也修建了灾民用于避难的棚区,可是能顾及到的,也不过是县城中受灾严重的部分灾民罢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他鞭长莫及。

    那些人给他送的银子固然不少,但比起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饷,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些人如何将赈灾银良吃下去的,他要叫他们如何吐-出来!

    思及此处,师明暄眸子里划过一抹冷光,偏头看向李斋:“赵德昌派来的人呢?”

    李斋恭敬道:“已经在驿馆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赵德昌的消息格外灵通,昨夜师明暄去夏府赴宴的时间不早,醉仙楼的马车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对方却能辰时便派人来请他过府一叙,看来四下里皆有耳目。

    师明暄一早便出了城,如今已经晌午。

    即便如此,对方依旧没有离去,想见他的心不可谓不坚定。

    喻珩抱剑立在他身后,蹙起眉:“想必赵德昌已经猜到夏云章会倒戈,今日宴请,怕是想探探口风。”

    师明暄冷笑:“对付赵德昌这种老狐狸,只有一个字,耗。我耗得起,他却耗不起。”

    赈灾的队伍不日就要到达,头上压着一座大山,若是夏云章先将自己摘出去,剩下的罪,可就只能他一个人扛了。

    想必赵德昌背后之人,没有这么硬的脊梁,同师明暄正面对抗。

    都是千年的狐狸,师明暄用头发丝都知道对方的打算。如今已经晾了人两个时辰,想必赵德昌也快坐不住。

    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输了。

    师明暄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心情好了几分:“走吧,前去赴宴。”

    *

    大雪未停,马车的车辙在厚厚的雪中压出一条条印子,又飞快被落下来的雪掩盖,风声呼呼地哀嚎着,刮在人脸上生疼。

    相较于夏府的张扬,赵府门庭更为内敛,乌木大门紧闭着,只开了一小侧门,门前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

    张惠、李斋二人留下来照看马车,师明暄和喻珩却在小厮的引导下踏入府中。

    穿过几道回廊,浓浓的暖意便扑面而来,裹挟着清雅的沉水香气息,格外好闻。

    二人步入暖阁,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旁边的多宝阁上陈列着不少玉器古玩,角落里鎏金兽首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丝烟火也无。

    赵德昌在厅中等待已久,见师明暄进来,立即含笑起身,态度比昨日在醉仙楼中不知热络了多少倍。

    “燕大人,您可算来了!大雪天劳动大人出门,赵某实在过意不去!快请上座,喝杯热茶驱驱寒!”

    他亲自替师明暄蒸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席面上也多山珍海味,看得出花了大价钱。

    师明暄解下狐裘递给喻珩,从容落座,接过茶盏,却并未立即饮用。

    他目光扫过室内陈设,语气颇为揶揄:“赵老板这暖阁,倒比本官那驿馆舒坦得多。风雪袭人,此间却能温暖如春,又有名家字画、各类奇珍,妙不可言。”

    赵德昌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些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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