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蒋蘩儿睡得极不安稳,那咳嗽声起初还只是细微的闷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李景琰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想帮她拍一拍背,顺顺气。

    这时,蒋蘩儿睫毛颤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似乎有醒转的趋势。

    “樱桃……咳咳……水……”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李景琰。他收住脚步,迅速向后退去,隐入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他不能让蒋蘩儿知道他来了。绝对不能。

    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在这样一个深夜,潜入她的闺房?在她已经明确拒绝之后。

    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怀疑这声音会被她听见。

    外面被劈晕的樱桃,自然无法回应蒋蘩儿的呼唤。

    她又竭力提高声音叫了两声,“樱桃?琥珀?”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愈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守夜的丫鬟可能睡熟或者暂时离开了。

    蒋蘩儿挣扎着撑起身坐在床上,揉揉眼睛,撩开床幔下了床。她扶着床柱,稳了稳因为起身而有些眩晕的脑袋,趿拉着绣鞋,朝着房间中央的圆桌走去,想要自己倒水喝。

    李景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蒋蘩儿。

    褪去了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钗环,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宽大的衣袍更显得她身形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上未施粉黛,唯有因咳嗽憋出的潮红。乌黑的发丝垂在脑后,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更添几分脆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娇弱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件名贵却易碎的薄胎瓷瓶,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这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鲜艳衣裙,不管不顾、生机勃勃地冲向他的少女,判若两人。

    蒋蘩儿坐在绣墩上,双手捧着茶盏吞咽,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带来片刻的舒缓,止住了咳嗽。

    她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月亮。月光朦朦胧胧,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看着看着,眼眶便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热,模糊了视线。

    回绝了皇帝的赐婚,便意味着此生此世,她与李景琰,再无任何可能。

    割舍掉持续了这么多年、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和爱恋,哪有那么容易?下午给出答复时那副冷静的模样,不过是强装出来的罢了。她的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过一丝微弱的、可笑的期盼?

    她甚至偷偷地想过,万一呢?万一等她真的凭借圣旨入了东宫,成了他的侧妃或良娣,与他有了名分,朝夕相对……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能看到她的好?或者等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了肌肤之亲,情况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会不会对她生出一点点怜惜和温情?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会的。

    在她重病垂危的一个月里,李景琰不闻不问,若是她真的进了东宫,怕只有比现在更加漫长无望的冷遇和独守空房。

    李景琰将蒋蘩儿独自垂泪,又倔强抹去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原本因被拒绝而燃起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百感交集,酸涩、烦躁,甚至……还有一丝阴暗的快意?

    看,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决绝。她是否在为他垂泪?是否在后悔那个冲动的决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思绪。

    是了,一定是这样。

    蒋蘩儿怎么可能会真的不要他?怎么可能会真的放下对他三年的痴恋?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在他这里碰了壁,丢了脸,比如她精心准备的点心被他随手赏给了宫人,又或者某次她等候多时却连他一面都没见到。她也会难过,会沉寂下来,赌气似的消失几天,最长不过半月,然后又会找个由头,或者干脆直接莽撞地再次出现在东宫附近,故态复萌,仿佛之前所有的委屈和难堪都不曾发生过。

    李景琰攥紧掌心的香囊。

    所以,这一次,是不是因为她气得太狠了?太液池落水,差点丢了性命,又病得这么重,缠绵病榻一个月,吃了这么多苦头……所以,她才用这种方式,回绝赐婚、剪断香囊,来跟他耍脾气、使性子?她在用这种决绝的姿态,表达她对他没有出手相救的愤怒和委屈?

    她不是不爱他了,也不是真的不要他了,她只是在生气,气他的冷漠,气他的无动于衷。

    就像小孩子被严厉斥责后,会哭着说“我再也不理你了”一样,但那往往不是真心,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和渴望被关注、被安抚的手段。

    蒋蘩儿哭了许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喉咙哽咽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汹涌的情绪才如同退潮般,稍稍平息下去,只留下满身的疲惫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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