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凉的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书桌。
桌面上凌乱地铺着她下午写下的那些字,厚厚的一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反反复复书写的,都是同一类诗句。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眼神里没有了书写时的缠绵与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彻底告别前的最后审视。
然后,她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没有任何犹豫,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像是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被撕成两半的纸张,轻飘飘地坠落,散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李景琰看得清清楚楚。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撕裂声不断地响起,李景琰的眼睛随着她撕碎的动作,落在那些飘落的碎片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经历过他这样的“沧海”与“巫山”,世间其他郎君,都成了不足观的寻常之水与俗世之云。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一寸芳心,化作千丝万缕的愁绪,遍布天涯海角,永无尽头。
字字缱绻,句句痴情。无一不在诉说着对他深入骨髓的爱慕、刻骨铭心的眷恋以及求而不得的痛苦。
这些诗句,如同她过去三年行为的注脚,将她那颗毫无保留、炽热滚烫的真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眼前,哪里像是要恩断义绝的样子?
酸涩和烦躁尽数退去,李景琰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带着掌控意味的笑容,果然是这样。
她只是暂时被伤得太深,太生气了,气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但本质没变。
等她气消了,等她的身体慢慢养好,不再被病痛折磨得如此脆弱敏感,或者,等他哪天心情好些,愿意稍微给她一点好脸色,一个眼神,甚至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温度的、寻常的问话,她就会像以前那样,重新扑过来。
只是不是现在,她需要时间冷静、反省。
李景琰静静站在阴影里,心中再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樱桃和琥珀如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端着热水、帕子等洗漱用具,走进了蒋蘩儿的闺房。
一夜沉睡蒋蘩儿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但时不时咳嗽。她恹恹地由着两个丫鬟服侍她起身、漱口、净面。
琥珀为她梳头时,蒋蘩儿的目光扫过床边的脚踏处,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樱桃,琥珀,你们见到我扔在脚踏上的那个香囊了吗?”
樱桃和琥珀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些微迷茫。
樱桃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摇头,“回娘子,今早奴婢们收拾屋子的时候,各处都仔细看过了,脚踏上、床底下,都干干净净的,没见着什么香囊啊。”
“是呢娘子,许是……许是夜里被风吹到哪个角落去了?要不奴婢们再仔细找找?”琥珀也附和道。
蒋蘩儿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纳闷。她记得很清楚,昨晚自己剪完之后,心灰意冷,随手扔在了脚踏上,并没有再去动它。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真的是夜里起风,从窗户缝隙吹出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又释然了。算了,不过是一个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代表着难堪和痛苦的旧物,丢了便丢了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不必找了,丢了就丢了。收拾好了吗?去母亲院里用早膳吧。”她语气平淡的吩咐。
“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