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凉的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书桌。

    桌面上凌乱地铺着她下午写下的那些字,厚厚的一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反反复复书写的,都是同一类诗句。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眼神里没有了书写时的缠绵与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彻底告别前的最后审视。

    然后,她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没有任何犹豫,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像是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被撕成两半的纸张,轻飘飘地坠落,散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李景琰看得清清楚楚。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撕裂声不断地响起,李景琰的眼睛随着她撕碎的动作,落在那些飘落的碎片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经历过他这样的“沧海”与“巫山”,世间其他郎君,都成了不足观的寻常之水与俗世之云。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一寸芳心,化作千丝万缕的愁绪,遍布天涯海角,永无尽头。

    字字缱绻,句句痴情。无一不在诉说着对他深入骨髓的爱慕、刻骨铭心的眷恋以及求而不得的痛苦。

    这些诗句,如同她过去三年行为的注脚,将她那颗毫无保留、炽热滚烫的真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眼前,哪里像是要恩断义绝的样子?

    酸涩和烦躁尽数退去,李景琰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带着掌控意味的笑容,果然是这样。

    她只是暂时被伤得太深,太生气了,气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但本质没变。

    等她气消了,等她的身体慢慢养好,不再被病痛折磨得如此脆弱敏感,或者,等他哪天心情好些,愿意稍微给她一点好脸色,一个眼神,甚至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温度的、寻常的问话,她就会像以前那样,重新扑过来。

    只是不是现在,她需要时间冷静、反省。

    李景琰静静站在阴影里,心中再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樱桃和琥珀如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端着热水、帕子等洗漱用具,走进了蒋蘩儿的闺房。

    一夜沉睡蒋蘩儿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但时不时咳嗽。她恹恹地由着两个丫鬟服侍她起身、漱口、净面。

    琥珀为她梳头时,蒋蘩儿的目光扫过床边的脚踏处,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樱桃,琥珀,你们见到我扔在脚踏上的那个香囊了吗?”

    樱桃和琥珀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些微迷茫。

    樱桃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摇头,“回娘子,今早奴婢们收拾屋子的时候,各处都仔细看过了,脚踏上、床底下,都干干净净的,没见着什么香囊啊。”

    “是呢娘子,许是……许是夜里被风吹到哪个角落去了?要不奴婢们再仔细找找?”琥珀也附和道。

    蒋蘩儿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纳闷。她记得很清楚,昨晚自己剪完之后,心灰意冷,随手扔在了脚踏上,并没有再去动它。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真的是夜里起风,从窗户缝隙吹出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又释然了。算了,不过是一个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代表着难堪和痛苦的旧物,丢了便丢了吧,反正也不重要了。

    “不必找了,丢了就丢了。收拾好了吗?去母亲院里用早膳吧。”她语气平淡的吩咐。

    “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