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端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今日一早便出城巡防京畿大营,检阅军容,处理军务,马不停蹄奔波了一天,直至此刻方归。明黄色的骑射服沾染了些许尘土,更衬得他面容冷峻。
周庸轻声地将备好的热茶和几样点心摆在一旁。
李景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那摞文书上,这是每日由暗卫送来的、记录着某些关键人物言行的密报。
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了一个蒋字。看她每天做了些什么,几乎成了他这一个月来,在繁忙政务之外的固定习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滞涩,不似往日那般平静无波。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叠薄薄的纸张时,东宫侍卫统领孙穆出现在门口。孙穆是李景琰的心腹,负责东宫守卫与部分情报事宜。
孙穆看到李景琰脸上尚未褪尽的倦色,没敢进来。
李景琰收回手,看向他,眼神锐利。
“何事?”
孙穆这才快步走进,凑到李景琰耳边,压低声音,将今日御书房内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复述。
修凿运河、言官弹劾……李景琰兴致缺缺,这些他早有应对之策,再议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直到“赐婚”二字从孙穆口中吐出,他倏地站起来。
动作太过突然迅猛,带翻了手边那盏刚刚奉上的热茶。白瓷茶盏摔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洇湿了他的衣摆。
周庸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下。
李景琰却浑然未觉。他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充满了一种被冒犯的厉色。
“赐、婚?”
他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皇帝竟然背着他,私下向蒋国公提出了赐婚?将他李景琰的东宫,当成了什么?
孙穆垂首,语气肯定地补充道,“是,殿下。黄昏时分,蒋国公进宫复命,已……明确拒绝了陛下的提议。”
“拒绝了?”
李景琰猛地转头,目光如箭射向孙穆,眼神里的惊愕甚至超过了刚才听到赐婚之时。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胸口一阵窒闷的钝痛,伴随着一种极其陌生的、失控的慌乱。
蒋蘩儿拒绝了?
那个为了多看他一眼,能在东宫门外苦等数个时辰;那个舍不得他听一句难听话,敢跟独得圣宠的二皇子对骂;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眼神炽热得仿佛能融化冰雪的蒋蘩儿……拒绝成为他的侧妃?拒绝了这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
李景琰低下头,粗暴地抓起他刚才准备翻阅的那份密报。
他的目光急切而仓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不再是平日里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在迫切地寻找着什么,求证着什么。
密报详细记录了蒋蘩儿今日的起居、用药、饮食,以及她与家人的谈话。他看到蒋玉璋直言不讳地说他“不在乎她的死活”,说她“脑子不灵光”,劝她“算了”;看到蒋夫人忧心忡忡地分析东宫的凶险,担忧他“不护着她”;看到蒋国公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许诺她“自由自在”,为她寻“知冷知热的夫君”……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行字上。
「蒋氏女明确答复其父:“我不嫁东宫。”」
清晰,决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脏。
“不嫁东宫……”
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捏着密报边缘的手指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那单薄的纸张几乎要被他攥破。
尽管他一再告诫自己,她的爱慕只是少女怀春的一时兴起,等她长大了,明白了权势地位的重量,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要么畏惧他,要么想利用他。
所以他习惯了用冷漠和考验来确认这份真心的韧性。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他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待他的炽热,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熄灭,转身。
李景琰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那从未被如此拒绝过的骄傲和掌控欲上。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和怒意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下一瞬,李景琰将手中那几张纸狠狠攥紧,揉捏,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字迹连同那份决绝一同碾碎。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被他团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狠狠掼在了脚下那片狼藉的茶水和碎瓷之中。
“更衣!”
他骤然转身,快步走向寝殿。
周庸被这突如其来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