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御书房恢复了静谧,只余下银骨炭燃烧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轻轻揉捏着紧蹙的眉心,饶有兴致地问,“王德,你说……蒋灵均这小子,会把他那个宝贝女儿,送进东宫吗?”

    侍立在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王德闻声,立刻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的笑容答话。

    “陛下圣明,国公爷对陛下向来是忠心不二,唯命是从的。陛下让他送,他自然感恩戴德,欢天喜地地把女儿送进去。陛下若是不让他送,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有半分违逆的心思。”

    这话说得圆滑,既捧了皇帝的威严,也点明了蒋国公一贯的顺从,将选择权完全归之于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斜睨了王德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这种话他听了半辈子,早已免疫。

    他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盘算。

    太子李景琰,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儿子。一个是正值盛年、胸怀大志的皇帝,一个德才兼备、就日瞻云的太子。父子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天伦,更像是盘踞在同一座山头的两只猛虎,彼此警惕,相互制衡。

    这个儿子他再了解不过,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理智,心思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

    但也正因如此,皇帝才看得更清楚。太子从小到大就是那副死样子,别扭得很!他自己或许都还没彻底搞明白自己的心思。

    以李景琰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以及身居储位的警惕心,若他真的对蒋蘩儿毫无感觉,甚至厌恶,那个小丫头根本不可能靠近他半步,更遑论偶尔踏进东宫大门。

    此次落水,太子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表面上看,他冷漠无情,袖手旁观,事后也毫无表示。但皇帝手眼通天,岂会不知私底下的暗流?太子开了自己的私库,任由太医院取用里面的药材,其中不乏对症寒疾的极品。只是蒋家那一门都是些没脑子的,只当太医院格外尽心,用了份例内的好药,丝毫没察觉到背后另有来源。

    还有对蒋玉璋的处罚。秦皇后因蒋玉璋的大不敬勃然大怒,最初的懿旨是在蒋国公府大门前当众掌嘴,并罚蒋蘩儿在宫门口跪上几个时辰静思己过,要将蒋国公府的脸面彻底踩进泥里。是太子出手阻拦,才改为在府内花厅行刑,免了蒋蘩儿罚跪,保全了蒋家最后一丝体面。

    太子对蒋蘩儿,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他不肯低头,不会表达,行动却诚实得很。

    这正是皇帝乐见其成的。

    等蒋蘩儿真的进了东宫,一个花样百出、很可能深得太子宠爱的侧妃,对上一个出身高贵、对秦皇后唯命是从的太子妃,这东宫的后院,还能安宁吗?太子忙于内帷,还有多少精力来应对前朝的争斗,与他这个父皇分庭抗礼?

    一想到那个画面,皇帝忍不住摇头。按他的行事风格,直接一道赐婚圣旨下去,简单省事。

    可是……他终究不是完全的铁石心肠。

    蒋国公一路上心脏砰砰狂跳,既有一种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眩晕感,又夹杂着一种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与惶恐。他连朝服都未曾换下,直奔漪澜院。

    蒋蘩儿正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始抽出嫩芽的海棠。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清减了一大圈。落水后,落下了咳疾的毛病,时而轻微,时而剧烈,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蒋国公进来后立刻吩咐丫鬟,“快去,把夫人和世子都请过来,就说有要紧事商议!”

    不多时,蒋夫人和蒋玉璋便先后赶到。蒋国公先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连灌了两大盏,勉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深吸了一口气,说,“方才散朝,陛下单独留我去了御书房。”

    之后竹筒倒豆子将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最后是什么位份嘛,我估摸着陛下应该会尊重太子殿下的意思。”

    蒋夫人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蒋玉璋更是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蒋国公,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子侧妃?!爹!您……您没听错吧?!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蒋国公被弄得有些恼火,强调道,“你听错了!是侧妃或者良娣!”

    太子侧妃是仅次于太子妃的尊贵位份,而良娣又要次一等,这其中自有区别。

    蒋玉璋简直无语,在他看来,太子可以有两位侧妃、四位良娣,本质上都是妾室,有什么区别?关键在于,这是妹妹痴恋太子三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名正言顺靠近太子的机会!是陛下金口玉言给出的承诺!

    他急急地看向蒋蘩儿,脱口而出:“蘩儿!这……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

    他的话戛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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