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景琰紧盯着那蓝色的身影,那人水性极好,入水后迅速稳住身形,几下便划到了已然无力挣扎、正缓缓下沉的蒋蘩儿身边,手臂一伸,紧紧揽住了她那被厚重湿透的衣物拖拽着的腰身,奋力将她往水面上带。

    侧头换气的瞬间,李景琰看清了他的脸,并非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年轻郎君,而是蒋蘩儿那个纨绔无能、只知斗鸡走马的嫡亲哥哥,蒋国公府世子蒋玉璋。

    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

    周庸早已吓得满头大汗,见有人下水,赶紧尖着嗓子招呼人,“快!快帮忙!把蒋娘子和世子爷拉上来!”

    几个太监和侍卫连忙冲到池边,七手八脚地帮忙拉扯。

    蒋玉璋水性不错,但拖着一个人,加上厚重的湿衣吸水后沉重无比,他也耗尽了力气。一到岸边,他先将失去意识的蒋蘩儿用力托举上去,待太监接住,他自己才狼狈地攀爬上岸。

    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湿透的锦袍瞬间冻得硬挺,蒋玉璋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作响。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跪在地上把蒋蘩儿紧紧抱在怀里,伸手拍打她的脸颊,“蘩儿!蘩儿醒醒!是哥哥!哥哥在这里!你快醒醒啊!”

    蒋蘩儿双眼紧闭,长睫上挂着冰晶,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长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脖颈处那道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看起来格外狰狞。那身精心挑选的正红色洒金长裙,此刻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颜色变得暗沉,如同凝固的血。

    周庸躬身上前,言语关切,“世子爷,此处寒冷,蒋娘子呛水昏迷,恐寒气入体,不如移步前方暖阁,更衣驱寒,再请太医施针用药?”

    也只能如此了。

    蒋玉璋抱着蒋蘩儿站起身,抬脚前忽然转过头,狠狠地剜了施施然站在那里、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一个兄长,看到至亲之人遭受如此磨难时,无法抑制的心痛与愤恨。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蒋家铭记于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李景琰的耳中。

    全然忘了君臣礼节。

    蒋玉璋说完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暖阁走去。

    李景琰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灼烧着,并非全因蒋玉璋的抢先和失礼,更多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情绪失控后的恼羞成怒。

    周庸看了看时辰,不得不走到李景琰身边提醒他,“殿下,蒋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宫宴快要开始了,您该去麟德殿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该等急了。”

    李景琰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太液池那片被搅碎的冰面上,蒋蘩儿最后在水中绝望看着他、伸手呼救的样子,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李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麟德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残留的积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太液池落水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尽管宫中和蒋国公府都试图将消息压下,但当晚目睹或听闻此事的官眷郎君不在少数,各种版本的流言还是不可避免地悄悄流传开来。

    有人说蒋家娘子痴心妄想,纠缠太子不慎落水。

    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太子殿下过于铁石心肠,眼见人落水竟未施救。

    然而,流言蜚语终究是隔岸观火,真正的煎熬,落在了蒋国公府内。

    蒋蘩儿被匆匆送回府时,已是气息奄奄。露出的肌肤冻得青紫,脖颈上那道冰棱划出的伤痕虽不深,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无论灌下多少姜汤、用多少暖炉烘着,那寒气仿佛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驱之不散。

    没多久她便发起了高烧,时而浑身滚烫,踢打着锦被,含糊不清地呓语,时而却又冷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整个人陷入深度的昏迷之中。

    蒋国公豁出老脸,请来了太医署的副职章太医为蒋蘩儿看诊,银针、汤药轮番上阵,那骇人的高热却始终反反复复,退不下去。

    蒋国公夫人守在女儿床边,几乎不曾合眼,看着平日里活泼明媚、像个小太阳似的女儿,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她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手,无助地祈求满天神佛。

    府内本应因年节带来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蒋玉璋也病了一场。寒气入体,加之急火攻心,当夜便发起热来。但他身体底子好,用了药,第二日一早,便能下床了。

    蒋玉璋穿上衣服就往蒋蘩儿的漪澜院走,刚过了一道拱门,就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世子!世子!宫里……宫里来人了!国公爷请您去花厅……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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