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尽素,白幡低垂,仿佛一夜霜雪覆城,人来人往皆披缟素,眉间隐有哀色。
时隔半个多月,北奉的光景大不如前。
姬家无人可坐镇,姬承戏尚且年幼无知,姬珲作为家中次子,只得扛起家中大梁,一边安慰悲痛的老母,一边操持丧葬礼节。
清明宫几名弟子前来吊唁,以大师兄为首,依次进停灵房祭拜。
姬承戏站在棺椁旁,身披素麻,孤立于乌棺之侧,灵前立着一只招魂的青灯。那青灯静静地燃烧着,并无任何其余的动静。
短短数日,他却憔悴不少,丰朗之貌已瘦削成锋,眉眼间少年凛然之气被哀痛磨尽。
林净玉走上前祭拜,不知该如何宽慰他,低声说:“节哀。”
“林净玉,”姬承戏忽而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说:“尽快离开北奉吧。”
林净玉脚步一顿,从这句话中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走出灵堂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位小尼姑。她腕上带着一串佛珠,垂目合十,眉如新柳,稍往后退了半步,合掌低眉。
林净玉瞥了一眼,没料到竟然能见到佛门中人,问:“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那小尼姑笑了笑,说:“贫尼法名慧清。”
“我乃清明宫少主,林净玉。”林净玉拱手行礼,避让开叫她过去。两人擦肩而过。
林净玉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阿崇山的慧清姑!
他转头望过去,那小尼姑并不显山露水,拾阶而上,步履无声,转眼间走入灵堂。
吊唁结束后,清明宫弟子告辞离开。
林净玉走在街上,想了想,故意拖延说:“听说玉垂有市坊,我想多停留两日,可好?”
萧逐皱了皱眉,这次陈睢并不跟他们同行,没法照看他,说:“宗门内还有很多要紧事,不如我叫两名弟子陪着你。”
林净玉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就可以,大师兄,你们回去吧。”
萧逐不放心地劝了两句,见他坚持如此,只得应了声好,说:“有事传音给我。”
待到他们离开驿站,林净玉并没有租赁马车去玉垂,而是折返回去,在附近挑了家客栈暂住。
大多修士都是来姬家吊唁,途经此地歇一歇脚,闲下来,免不得说两句话讨论,提到姬旬仙逝的事情。
林净玉用了一道易容术,刻意掩盖自己的容貌。然后,他每日都坐在食案前,点一盘芸豆,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夹豆子玩。
“姬监督仙逝突然,唉,实在是让人唏嘘啊。”
“我听说招魂都没有反应,可现在还没过头七,这……此事怕是内有隐情。”
“去,休得胡言!依我之见,姬监督不过是修为已至,寿元终尽,羽化登仙而已。”
“要是真如你所说,为何姬家还要请阿崇山前来招魂?我看啊,根本没这么简单。”
忽然,周围人安静下来。林净玉不由得抬起眼,筷子一顿,芸豆掉下来,骨碌碌滚回盘里。
潭持明背负着把长剑,长发松散一束,垂至腰际。他拣了靠窗的雅座,撩衣落座,跟对面那人轻声说了句什么,莞尔一笑。
众人屏息凝视,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瞥过去。
更可恨的是——
林净玉望向他对面的少年,赫然是陈睢。
他记得很清楚,这次吊唁前,他要陈睢跟他一起来北奉。可是,陈睢竟然拒绝他,说:“净玉,我还有急事要去蓬莱一趟,你跟着大师兄,路上不要胡乱跑。”
他不是说要去蓬莱,为何会跟潭持明一起出现?
林净玉将那颗芸豆夹到嘴巴里,漫不经心地嚼了嚼,忽然想起来,潭持明来清明宫那日,也是跟陈睢一同在外面说话。
若是说一次是巧合,两次那可就未必了。
潭持明此人性子孤高清冷,鲜少结识好友,对待仙门大小的事宜也并不热衷。哪怕万仙阁商议大事,他也只是敷衍附和,兴趣缺缺,甚至大多时候缺席让弟子出席。
可面对陈睢……
林净玉盯着两人相谈甚欢,忍不住产生狐疑。但是,潭持明修的可是无情道,料想不会有什么事,顶多是器重后辈罢了。
天色很晚,外面开始落大雨,此地离姬府还有段路程,两人很可能不再赶路。
他耐着性子等了等,果然,潭持明没有吃多少,只是尝了尝几碟点心的味道,起身让小二开两间房。
那名店小二搓着手讪讪地说:“仙君恕罪,最近客栈有点挤,只剩下一间房了。”
“那就一间房吧。”潭持明看向陈睢说:“现在不好赶路,你不介意吧。”
陈睢摇了摇头,说:“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