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褪去了所有伪装,抛弃了所有洁癖与矜持之后,所展现出的内核,竟是如此的耀眼。
那份在灾厄面前,优先守护更弱小者的本能,那份为了“家园”而战的决心,正是他想在“人”的身上看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端木辰的强大,不仅仅在于他能操控冰霜,能施展致命的暗杀术。
更在于,他拥有一颗在末日中,依然愿意庇护他人的、属于“人”的心。
钟离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看着端木辰在交出孩子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地重新投向了那片狂暴的海域。
那狼狈不堪的姿态中,透出的却是百折不挠的坚韧。
这块被他亲自挑选、打磨的璞玉,终于在最严酷的烈火与洪流中,淬炼出了令神明都为之动容的璀璨光华。
考验,仍在继续。
但钟离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
海潮的怒吼与魔神的咆哮仍未停歇,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着一切,空气中血腥味与尘土味愈发浓重。
端木辰的嘴唇因力竭而毫无血色,银发被泥水和血水纠结成一缕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体已经逼近极限,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肌肉的酸痛与伤口的刺痛,行动却依旧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在维持。
那匆匆一瞥中,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灼的关切,而非平素的冰冷。
时间仿佛在端木辰与钟离交错而过的那一瞬,被无限地拉长、放慢。
在钟离那双能够洞悉岩层深处最细微脉动的金色眼眸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端木辰的一切。
他看到对方的身体因力竭而出现的轻微踉跄,看到他眉宇间因压榨最后意志而拧出的痛苦沟壑,更看到了他那双一向冰冷如寒潭的湖蓝色眸子,在转向自己的瞬间,所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焦灼与关切。
那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确认,不是仆从对主人的担忧,更不是被“管教”者对掌控者的畏惧。
那是一种平等、纯粹,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的……确认。
确认他是否安全,确认他是否处于危险之外。
在这一刻,钟离感觉到自己那颗由最古老的磐岩所构成的心脏,被这道目光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是谁?
他是摩拉克斯,是终结魔神战争的武神,是庇护了璃月数千年的岩王帝君。
这场席卷港口的灾厄,甚至是他默许之下的一场试炼。
天地间,又有何物能伤他分毫?
而这个凡人,这个不久前还在自己身下颤抖的杀手,这个连洁癖都无法维持、浑身沾满污秽的、狼狈不堪的契约者,竟在自身都已是强弩之末的境地,分出他最宝贵的一丝心神,来担忧自己的安危。
钟离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确认自己无虞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再次投入到那片由魔物、尖叫和崩塌构成的炼狱之中。
那背影决绝而坚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不过是狂风中一粒无足轻重的沙尘。
可只有钟离自己知道,那粒沙尘落入他心中的分量,重逾须弥。
他曾以为,他想要的是彻底的臣服与占有,是看着这块坚冰在自己手中融化、塑形的满足感。
他以为,看到端木辰在灾厄中展现出的强大与守护他人的决心,便已是这场考验最完美的答案。
但他错了。
直到此刻,直到接收到那份来自凡人的、不自量力的“守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最深处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在绝对的力量与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被遗忘的、一种名为“被牵挂”的体验。
他给予了璃月港庇护,而端木辰,在用他的方式,庇护着作为“钟离”而存在的他。
这份守护微不足道,甚至堪称可笑,却比世间任何宏大的契约都更加坚不可摧。
因为它并非出于律法或条文,而是源自最本能的心。
钟离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那片几乎要沸腾的熔金之海。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履行着“旁观”的契约,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人直接从战场上掳走、藏入最安全地界的冲动死死压制住。
他不能插手。
这是“人”的试炼。
但他的心,已经越过了契约的界限。
当钟离再次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已经追随着那道在魔物与人群中不断穿梭的身影,再也无法移开。
风雨依旧,咆哮如昨,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