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戳戳
捕捉到了那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它来自人群之中,清澈、专注,不带任何杂质,像一束穿透云层的月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甚至无需刻意寻找,就能清晰地定位到那抹醒目的银白。

    端木辰就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卓尔不群。

    他平日里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湖蓝色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面没有了往日的警惕与疏离,反而盛着一种纯粹的、近乎于仰慕的光彩。

    甚至,他那总是紧抿着的薄唇,也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微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与骄傲感,瞬间充盈了钟离的心胸。

    这感觉,比当年斩杀魔神、平定海患,比接受万民的香火与信仰,都来得更加猛烈,这是身为人才能感到的真切。

    钟离的目光与端木辰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过一刹那,他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继续着仪式的流程,声音依旧沉稳,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讲述,都不再仅仅是为了告别过去的自己,更是为了回应那道目光。

    他在为整个璃月献上最后的谢幕,但同时,他也在为台下的那唯一的观众,上演一场只属于他的、最为完美的戏剧。

    祭文诵至"山川为证,日月为凭"时,他右手按在青铜鼎耳上,调整了炉中檀香的位置。

    青布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刻着"契约长存"的石碑,晨光恰好照在"契"字的最后一笔上,鎏金的笔触亮得晃眼。

    钟离的目光短暂与端木辰交汇,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湖蓝色的眼睛,像两块相互映照的玉石。

    “愿帝君魂归尘泥,护我璃月万载安宁。”祭文终了,他将圭板平举至额前,深深躬身。

    起身时,余光又见端木辰脚边落了片银杏叶,银白的鞋尖轻轻碾过叶子,却没将它碾碎——和这人平日的洁癖不同,此刻倒像是怕惊扰了这仪式的宁静。

    钟离垂眸,唇角在祭服的阴影里,也悄悄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

    日光正好,典仪的庄重感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清心的余香,以及人群散去后的些微喧闹。

    送仙典仪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玉京台上的民众正带着或沉重或迷茫的心情渐渐散去。

    钟离静立于高台之上,目送着一张张属于璃月的面孔远去,心中那份属于“神明”的职责,正随着这场盛大的告别而缓缓落幕。

    他为这座城邦划上了最后一个句点,也为自己的过去,举行了一场最为体面的葬礼。

    就在这由庄重转向日常的间隙,那道他早已锁定、并为之献上整场演出的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径直向他而来。

    端木辰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阳光将他银白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光,那身深青色的锦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可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是一种混杂着钦佩、震撼,以及……一丝占有欲的灼热。

    他站在钟离面前,仰着头,湖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钟离的身影,那份在典仪上不自觉流露的仰慕还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近距离的观察而更添了几分灼热。

    心跳有些失序,但他并未刻意压制。挺拔的身姿带着一种主动靠近的姿态,打破了前些日子两人之间往常的无形壁垒。

    “嗯……很少见的样子……”

    这句低声的呢喃,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一种被深深吸引后不自觉的感叹。

    钟离听清了,这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山呼海啸般的祭文与礼乐,更能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端木辰的目光从自己的礼服,到自己的眉眼,最后定格在自己的双眸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打量,像一只好奇的猫,终于收起了利爪,小心翼翼地伸出肉垫,触碰着它觊觎已久的宝物。

    紧接着,那句让钟离都感到些许意外的请求,清晰地传入耳中。

    “旅行者,可以拜托你帮我和钟离先生拍一张照片吗?”

    钟离那双看惯了沧海桑田、星辰轮转的金眸,在那一瞬间,微微地、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典仪后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这只总是对他百般疏远、抗拒着他一切触碰的人,此刻,竟然主动请求,要将两人的身影,用一种近乎永恒的方式,定格在一起。

    一股远比完成“送仙”这最终契约更为强烈的、名为“胜利”的喜悦,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漾开。

    他精心编织的网,不仅捕获了猎物,这猎物甚至还心甘情愿地,想要为这份“被捕获”的经历,留下最美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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