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周伯通的原谅,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放弃和自我的解脱。她放过了周伯通,更是放过了她自己。
周伯通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被岁月和痛苦侵蚀的痕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他忽然明白了,他这几十年的愧疚和躲避,在瑛姑所承受的丧子之痛和漫长怨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微不足道。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真实的暖意。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悲伤席卷了老顽童。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逃离。他犹豫了一下,不再是转身,而是向前挪了挪步子,有些笨拙地、轻轻地在瑛姑身旁坐了下来。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拉过瑛姑那双因常年练武而粗糙、此刻却冰冷无比的手,合在自己掌心,然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不懂如何安慰人,这个动作纯粹出于本能,就像一个不知轻重却又满怀真心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道歉,也超越了任何形式的礼节。它传递的是一种无声的陪伴:我不再逃了,我就在这里。
瑛姑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在那缓慢而温暖的拍抚中,渐渐松弛下来。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蚀骨的怨恨,而是终于得以宣泄的悲恸。
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没有戏剧性的和解。只有沉重的真相,无言的陪伴,和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的、笨拙的温暖。
厅外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各有各的滋味。洪七公是连连叹气,不住摇头,眼中却有些许宽慰。黄药师默然不语,眼神深邃难测。再看那黄蓉,一边紧紧攥着郭靖的胳膊,一边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声念诵着超度的经文,为那早夭的婴灵,也为这对终于从恩怨枷锁中解脱出来的旧人。
海涛声声,月色清冷。桃花岛的这一夜,注定漫长。
~第四十五章完~
~第四十六章~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Part 46!
厅内那沉重而胶着的寂静,最终被一名前来禀告晚膳已备好的仆人打破。众人仿佛如梦初醒,各自暗暗舒了一口气。
黄夫人冯蘅心思缜密,早已悄然张罗妥当。仆役们很快便在偏厅摆开了两桌上等斋菜,菜品精致,色香俱佳。冯蘅温言对众人道:“此一席,一为给一灯大师与众位远道而来的接风洗尘;二来……也是为那早夭的孩儿祈福,愿他早登极乐;这三来嘛,”她语气微顿,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今日蓉儿贪玩,未曾下厨,只好由我献丑,我的斋菜尚能入口,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她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黄蓉因着紧“看戏”而忘了本职,众人会意,气氛顿时松快了些。
黄蓉在一旁听见,立刻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道:“娘!明明是您说今日不用我下厨的!”这般小女儿情态,顿时让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
待众人依序落座,精致的素斋便一道道呈上,虽是素食,却色香味俱全,足见女主人的巧思与用心。饭桌之上,最初的拘谨很快便被打破。
只见老顽童周伯通瞅着一盘做得极为逼真的“素红烧肉”,夹起一块端详半天,喃喃道:“这明明就是肉嘛,黄老邪,你家的青菜都长成这样?”说罢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咀嚼几下,脸上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是芋头?怪哉,怪哉!味道倒是真好!”他那抓耳挠腮、研究菜式的模样,引得众人莞尔。
黄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趣的机会,笑嘻嘻地说:“老顽童,你慢点吃,小心把舌头也当成素菜吞下去啦!我娘的手艺,连七公都赞不绝口呢!”
洪七公正埋头对付一块素烧鹅,闻言抬起头,佯怒道:“老顽童,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不过……冯家妹子的手艺确实没得说,老叫化今天可有口福啰!”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吃得啧啧有声。
黄蓉眼珠一转,又看向一旁的杨康与穆念慈,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便悄声对郭靖说:“靖哥哥,你看杨世兄和穆姐姐,怕是好事近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份大礼?”她声音虽轻,但在座多是内力深厚之人,如何听不见?穆念慈霎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杨康也是面露窘色,却是悄悄握紧了穆念慈的手。郭靖则老老实实地点头:“蓉儿说得是。”他这一本正经的回应,反而更添了几分趣致。
一灯大师与弟子们面露微笑,杨铁心与包惜弱见儿子如此,也是心中宽慰。就连神情一直郁郁的瑛姑,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场面,紧绷的神色也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这顿斋饭,便在这样略带笑闹的温暖氛围中,将那积压已久的冰霜彻底融化了。
老顽童也知趣地给身旁的瑛姑夹了一大块素鸡肉,怂恿道:“快吃,快吃!多吃点,吃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