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厚禄(六)
烟子拎着酒提子,里面盛着甑锅刚出的酒,伫立在原地,等着浑厚的酒水清浊自分,“一切事情都是从她开始的。”

    “道长……”宁会揭不知从哪捞来个碗,极有可能是从牲谷殿里顺手捎来的,已经饮得脸上浮出两坨红晕,“你这样说就,嗝,不公道了。宁阀当时,只是个小姑娘,一切的事情,是从大人们开始的。小道长,和道长,都是好人。我们本来也打算做好人的。嗝——”

    都烟子蹙眉,将酒提子凑近鼻尖闻了闻:“酿的纯度太高了?”他觉得还行啊。

    宁会揭的碗已从手里松脱,“骨碌碌”在地砖上打转,与宁会揭口中犹自喃喃自语的“好人……”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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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元子是个好道士、好师父,但在我眼里,他未必是个好人。这也正是我和他成为好友的原因。”

    司游撑着头饮茶,脸上带着回忆往昔的淡笑。

    司初扶额:“这话说的……”

    “啊,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他‘好’得过了头,过犹不及啊,还不如善恶各半、有私心贪念的普通人像‘好人’。就像酒一样,不是越纯越好。他是一坛过分清澈的酒,挑不出一点酒醅杂质,但这并不算好酒。他太烈了,所以最后自己把自己烧死了。”

    “所以,仙元子为什么自杀?”

    “很简单啊,他将七十二村庄六百余户百姓全杀了,愤悔难当,就自尽了。”

    司游说话的语气轻松,但司初看得出,父亲的神情已经没有停留在当下、而是飘移回了遥远的过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杀?据我所知,仙元子所属的符箓门本是庇佑千湖垆七十二村庄的,各村也年年向符箓门布施香火,仙元子当年执掌符箓门,按父亲您对他的描述来说,什么事情会让他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司游放下茶杯,半闭上眼,一副假寐的样子,说话更轻飘飘了:“那当然是因为在他心里,那群村民干了更丧尽天良之事。其实杀就杀了,我当时劝过他,也就是善后麻烦点。但是他这人实在不行,干了事,心里还过不去这个坎,拦都拦不住……那我也只好算了。”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都烟子,是您杀了仙元子?”

    “仙元子临终只交代了我一件事,”司游彻底闭上眼,眼前血雾弥漫,唯有一柄朝自己抛来的拂尘,清新如雪,“‘让都烟子好好过完这一辈子’。我寻思,他带出来的徒弟,肯定和他一样刚烈如火,很容易一个想不开就拧巴到自焚,所以就给他编了个杀师仇人,好一直吊着他好好活下去。其实也算是给他找个事干,你看,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在好好修炼和酿酒吗?生活多充实啊。横竖,他杀不了我,也杀不了你——应该是吧?初儿,你可不能被他超过啊。至少得留下后代后才行。”

    司初想到都烟子从猎妖大会起对自己的一路盯梢加追杀,对父亲的答复属实汗颜:“哦。”

    听到儿子的语气,司游情不自禁想弯起嘴角,但没有成功——一股浓重的睡意从这场谈话开始,如入夜起雾般慢慢弥散遍布他的全身,又像被化冻春溪弥漫过的冻土,意识的明晰被侵蚀、僵冷被融化,整个人将堕梦中。

    司游打了个哈欠:“初儿,爹老了,精力不济,跟你说几句话就犯困。看到爹现在这样,你真的…还不……想长生……”

    司初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司游。过了会儿,他想扶起爹去榻上躺下,但当碰到其温凉软皱的手皮时,最终还是没握起,而是选择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

    “我不想。”司初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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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去千湖垆。”司游看着眼前多日未见、不请自来的好友,微笑着坚决拒绝道。

    “你会想的。”

    仙元子将拂尘一甩,换手持物,空出的那只手顺便勾上想扭头回去的司游脖子,肘弯卡着他喉咙往相反方向硬拉。

    “有幸存的猎妖人跑到我们符箓门求助,说千湖垆村庄出了厉害的妖,听描述像是召雨蛙妖。这妖据说会分泌毒素弥漫开来,很需要司家主你的风之术式帮忙驱赶。”

    “你一道雷下去,一池塘的蛙都外酥里嫩了,还需要我?”

    “啊对啊,烤肉得生火,火起得借风,咋算都缺你。顺便介绍下,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都烟子。”

    司游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和仙元子腿间夹了个小小的东西。小东西一抬头,就是两个大白眼。

    “……你徒弟真没礼节。”

    “瞎说什么呢,小孩子怕生不是很正常?”

    仙元子顺手就勒紧了自己的胳膊,司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咳呕。你是要把我制成你的新拂尘柄?”

    “哼,我这徒弟可是罕见的通天眼,眼睛可白可黑,现在年纪小还控制不住。等他长成了,一定会比我更出色,光大符箓门。到时候我就放心退位,跟你一起去云游天下、惩妖除孽!”

    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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