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年纪越大,越容易听不进劝,萧瑀这样的直臣也越容易因言或罪。
若只有萧瑀自己,萧瑀直谏到老也行,但他已经让夫人提心吊胆大半生了,萧瑀真的不想夫妻俩的白首之约因为他晚年的某一次直谏而凄惨收场。
萧瑀也不是完全为了夫人才决定六十就致仕的,于公,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年,元兴帝是个明君,如今朝堂也人才济济,真的不需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臣继续坐镇中书省,何况裴行书还硬朗着呢。于私,萧瑀也是肉体凡胎,他会累,会有比当差更想去做的事,而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元兴帝才能彻底放下国事。
任萧瑀说得情真意切,此时的元兴帝都听不进去,直接丢下萧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萧瑀摇摇头,仔细收起他精心绘制的园林图。
扬州繁华景色秀美,萧瑀要带夫人离开京城这富贵地,自然也不会让夫人在广陵吃苦,这宅子元兴帝愿意送就送,不送他就自己出银子建,给孩子们少留点!
第157章 后记完
元兴帝这一晚都没睡好。
诚然,过去的二十年中,他与先生的关系并不是一直都和和睦睦,小事上他犯错或是有了犯错的倾向,先生来劝谏他,元兴帝最多不爱听,自己生几日闷气,但也有那么几次他虽然为了明君的贤名被迫听了先生的劝谏,心里却生出过“这多管闲事的人怎么不去死”的怨恨念头。
似乎在位时间越久,他就越难容忍先生跑来干涉他的决定,纵使先生总是占了道理,纵使事后证明先生的劝谏是对的。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比较起来,对先帝,元兴帝小时候是敬重的,少年时这份敬重因为先帝在前朝的刚愎自负、在后宫的贪色不端而日益消磨,反倒是萧瑀这边,萧瑀越是高风亮节越是德行无瑕,元兴帝就越是敬重,越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叫先生失望,或是被先生训斥管束。
在他这里,先生确实更像一位父亲。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子女真的喜欢被父亲管束一辈子?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在位已满二十年且自认英明神武的皇帝,元兴帝早就盼着乾纲独断的那一日了。
可当先生笑着跟他讨要一座园子做寿礼,笑着说出明年他就要致仕离京的打算,元兴帝那些积聚在心底的对先生的怨气忽然就全都变成了不舍,就像父皇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元兴帝忘了父皇坚持废后的糊涂,只剩难过。
元兴帝无法接受,偏偏他讲不过先生的那些大道理。
元兴帝去见母后,希望母后能劝劝师母,只要师母不同意回扬州,先生就哪也去不了。
谢太后今年也有六十一岁了,昔日的满头青丝早已掺杂了白发,宫外的康平与她同岁,头发依然乌黑如墨。
听完儿子的话,谢太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白发。作为太后,她比康平尊贵,虽然她没有一个恩爱无比的枕边人,可她有孝顺的儿子与儿媳,有或懂事或活泼或可爱的孙儿孙女,她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寂寞。奈何她真正向往的是宫外的自在与山水,所以她在深宫不寂寞,却也不快活,于是华发早生。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眷恋地打量儿子年轻英俊的脸,轻声道:“我们老了,总有一日会离开皇上,皇上要慢慢习惯。”
她出不了宫,但她由衷地希望萧瑀这个大周第一忠正贤臣能够顺顺遂遂地功成身退,希望他与罗芙能在余生畅游江南山水。
元兴帝反握住母后的手,人却别开脸,良久无声.
隔了两日,元兴帝派人给萧瑀递了个口信,让他次日带上他的园图来御书房面圣。
萧瑀高高兴兴地来了。
元兴帝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园林图,大致看过一遍后,他叫萧瑀详细解释各处房屋、景致的用材,也就是要萧瑀讲讲盖这么一座园子为何只需要两三万两。元兴帝没去过扬州,却对扬州的富庶早有耳闻,据说扬州的巨贾豪商最喜欢盖园子,几十万两洒水一般就花出去了,置换成园子里的名花异草、奇石假山。
萧瑀做过户部尚书也做过工部尚书,当了丞相后对两部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因此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自家园子的舆图绘制以及造价估算。既然元兴帝问得细,萧瑀就一五一十地给报了一遍,譬如盖房子的木料、石料计价多少,园中所用花卉草木山石种类以及对应的扬州行情,包括引水成湖、填土造山等巧匠工钱。
工部报价都会尽量往高了报,遇到别有用心的官员更会虚报采购价,萧瑀反而是精打细算的,怎么节省怎么来,包括买多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