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山院中,檐下的石灯台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将小小的院落晕染成一方温暖的茧。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从廊下石炉里飘来的暖烘烘的烤栗子甜香。
今日的“夜课”就设在院中木凉亭下,铺着厚实绵软的蔺草席。
木见秋在中央石案上点了一炉浅浅的安神香,青烟袅袅,衬得夜色愈发静谧温柔。
秦沐阳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铺席边缘,伸长手臂去逗衡想孝。
衡想孝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任由秦沐阳把他的脸揉成汤圆。
“想想!想想!”
秦沐阳压低声音,贼兮兮地用指尖轻戳衡想孝微微翕动的鼻尖。
“别这么冷漠嘛!陪我玩儿!今天捡的石子分你一颗最好的!”
衡想孝不做任何反应。
“哎呀!又学大师兄!”
秦沐阳不依不饶,索性张开五指作势要挠他圆乎乎的肚子。
衡想孝完全不在意。
躺平!
很好,这下两个人都玩高兴了!
木见秋看着,只是无奈又纵容地摇摇头,嘴角噙着浅笑,并未真的阻止。
叶归昔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廊柱阴影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膝头放着一本摊开的薄册子,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放空地望向院外被灯火映照得朦胧模糊的山峦轮廓。
木见秋的注意力更多在身边小小的程雾潇身上。
小姑娘玩了一天,此刻坐在厚厚的垫子上,像只归巢的倦鸟。
木见秋轻轻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微凉的耳廓。
程雾潇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便顺着那轻触点蔓延开来,直暖到心窝里。
“累了?”
木见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夜色的虫鸣。
程雾潇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点孩子气的迷糊依赖。
她往木师姐身边蹭了蹭,能更清晰地闻到师姐身上那种混合着清冷药草与暖炉温香的独特气息,让人心安无比。
“师姐……”
程雾潇抬起清澈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凉亭里的人都听到。
“秦师兄说她修仙,是为了爬到山顶揪月亮,跳到云上做衣裳……还为了种出能飞的仙豆去帮人……”
程雾潇顿了顿,白天溪边的轻松嬉闹与此刻庭院里宁谧温暖的氛围交织在一起,普济门里这份与“世外”截然不同的自在随性,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仍未平息。
她看着木见秋在暖光下显得愈发柔和温煦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仿佛承载着星辰大海。
一种带着孺慕的亲近感油然而生,想起白天秦沐阳的回答,程雾潇再次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这次却是向着眼前这位如春风般和煦的二师姐。
“那……师姐,你修仙,又是为了什么呢?”
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和衡想孝“搏斗”的秦沐阳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毛茸茸的两只小兽歪着头,雾蒙蒙的小眼睛望向木见秋。
廊下的叶归昔,目光也终于从那片朦胧山色中收回,静静地落在了木见秋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纯然的信赖与探询。
木见秋并未立刻回答。
她垂眸,唇边的笑意不减。
木见秋拿起案头一根细长的银签,轻轻拨弄了一下炉中的香灰,几点星火在余烬中明灭,随即又隐于无形。
她再次抬起眼帘时,目光澄澈而深远,仿佛穿过了梨山院的篱笆,望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吗?”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蕴含着一种如山岳般的坚定。
“起初,或许也如沐阳那般,被飞天的仙法、缥缈的传说所吸引,好奇九霄云外是何等风景。”
顿了顿,木见秋的视线缓缓扫过眼前几张或稚嫩或清冷却同样专注的脸庞,活泼跳脱的秦沐阳、沉静如夜的叶归昔、懵懂好奇的程雾潇,还有那看似不在意实则早已竖起了耳朵的衡想孝。
“但修行的路愈深,见得愈多,便明白了。”
她的话语如同山涧溪流,潺潺流淌,润入人心。
“云外的风景再奇,终是过客;月中的琼楼再美,不过蜃影。”
“我修这移山填海之力。”
木见秋的目光最后落在程雾潇脸上,带着无限的包容与暖意。
“求那洞悉万法之智……只愿能有足够的力量,护持一方烟火里的平安喜乐。”
她声音更轻柔了些,像在诉说一个恒久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