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是游客的感叹，而是一个研究者的原始素材。
“小林，别光顾着看，也跟师傅聊聊嘛。”陈教授提醒她，“田野调查，从坐上出租车就开始了。”
林薇脸颊微微一热，收起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哎哟，姑娘你这耳朵可真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我老家甘肃的，来新疆二十多年了，也算半个新疆人了。”
“那您觉得乌鲁木齐这些年变化大吗？”林薇立刻进入了访谈模式，问题一个接一个。
从城市建设到物价水平，从交通状况到民族关系，司机师傅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但讲得却很起劲。他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一个普通人眼里的城市变迁。陈教授在一旁含笑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用鼓励的眼神看看自己的学生。
林薇听得极其认真，她发现，司机口中那些鲜活的、带着个人情感的细节，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份政府工作报告都来得生动。比如，他说起十年前的路有多窄，一到下雪天就堵得水泄不通；又说起现在高架桥修起来了，去哪儿都方便，但邻里之间走动反而少了。
“以前住平房大杂院，谁家做了好吃的，端着碗就给邻居送过去了。现在住高楼，对门姓啥都不知道。”司机最后感慨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薇的心湖。她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城市化进程中的社区关系变迁——一个值得深挖的切入点】。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林薇和陈教授付了钱，谢过热情的司机师傅，走进酒店大堂。
办好入住，两人各自回房。林薇的房间在九楼，视野很好。她拉开窗帘，正对着远处的红山。那座因山体呈赭红色而得名的山丘，在夕阳下愈发显得红艳，山顶的宝塔清晰可见。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几件速干衣，一条冲锋裤，两双徒步鞋，还有她那些宝贝——笔记本电脑、录音笔、好几个充电宝、以及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
整理完毕，她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尘土与疲惫。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晚上七点半，陈教授打来电话，约她下楼吃饭。
当林薇走出酒店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天色依旧大亮，太阳只是稍微倾斜了一些，把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街上的行人、车辆川流不息，完全没有夜幕即将来临的迹象。这种时间认知上的错位感，让她有种不真实的眩晕。
“走，带你去吃点地道的新疆菜。”陈教授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她穿过一条马路，走进旁边一条热闹的小巷。
巷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店。烤肉的烟火气混杂着香料的浓郁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们在一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馆子门口停下，门口挂着“兄弟烤肉”的招牌。
店里几乎坐满了人。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菜单很简单，就挂在墙上。林薇点了烤羊肉串、烤馕、一份大盘鸡和一碗酸奶。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薇环顾四周。邻桌坐着一家人，父母用维语低声交谈，孩子则在用筷子笨拙地夹着盘子里的土豆。另一桌是几个年轻人，T恤衫、牛仔裤，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高声说笑，说的又是标准的普通话。
这种多民族、多文化自然交融的场景，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很快，菜上来了。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串，肥瘦相间，撒着孜然和辣椒面，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那股原始的、野性的香味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刚出炉的馕又香又脆，带着麦子本身的甜味。大盘鸡分量惊人，宽面筋道，土豆软烂，鸡肉鲜美。
林薇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那碗浓稠得像固体一样的自制酸奶，她都吃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还习惯吧？”陈教授看着她，笑呵呵地问。
“太好吃了！”林薇由衷地赞叹，“比北京任何一家新疆馆子都正宗。”
“那是自然。”陈教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真正的风味，总是在原产地的。做学问也是一个道理，不到实地来看，光看文献，总归是隔了一层。”
林薇用力点头。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让她感觉之前做的许多功课都变得平面和刻板。真实的生活，远比纸面上的文字要复杂、丰满得多。
吃完饭，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天色终于开始有了暮意，像一块慢慢浸水的蓝色丝绸，一点点变得深沉。他们散着步回酒店，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很舒服。
回到房间，林薇没有立刻休息。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她把手机里的零碎记录，和脑海中的观察与思考，全部敲打成文字，分门别类地存档。
【第一天，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