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的时候,将蔽月的乌云掀开,于是他从明月里看见萤火。等旭日破晓,紫气东来时,他望着万丈金光想起佛堂。
烛烟攘攘,迷了他的眼,偷了他的心,灼了他的窍,一身魂灵都不在己身了,青天白日就恨不能往外飘,越过重重宫禁再见一见那会笑的活偶像。
由是,往日琐事凡扰他回想的,皆尽面目可憎。一时之间,除却那日画卷水影摇曳般在眼前晃荡,再无什么能引他展颜一笑。
“二殿下不必如此折辱郭某,再有什么嘴仗只管招呼就是了,何故笑而不语?”郭宝坤已然愤懑之极,连带着面前几个手下败将全部面色不善。
李承泽这才发觉,他不觉又入了那迷蒙幻境之中,心中升起一丝警醒的凉意,却不肯教人觉察。
是以一双薄情凤目大略一眯,手中潇湘竹管温柔挪开宣纸上透了几层的洇开印记,跟着是更不留面皮的刀:
“你管我的?想到辩词就说,想不到就叩头认输,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输了才摆这幅受了欺压的凄切样子给谁看?”说到这儿,他适时停顿,环顾四周,轻声笑了,“怎么,才发现蠢货捆一块儿也是废材?”
这话说得恶劣,然而在他视线之中,却没有哪个敢再对上脸,便是喊着不堪受辱的郭宝坤,此时眼眶憋得通红也只得垂下头。
二殿下兴致缺缺移开视线,对面前的一切全然预料之中。
庆国尚武,文脉不兴。人说武无第二,这风潮就跟着渗透各行各业,就连孩子们也一样,不知事的年纪就晓得竞争,寻常人家已然如此,何况尚书房。
外头朝堂是看得见的血雨腥风,这儿就是瞧不着的剑影刀光,书房小小,其中不过几十人,却已然是庆国一切玉贵金尊云集之所,个中喧闹,甚嚣尘上。
当然,他没有任何抨击的意思。
他也在此环境中生长,甘入局者自负盈亏,三岁稚儿都懂的道理,只是…此刻念及自己那不谙世事的弟弟将来也要落入此间,他的攻击性便格外强烈些,至于被波及的诸位同窗——自然算他们命不好。
先生见胜负已定,便悠悠地踱步出来拍了拍手,引得剑拔弩张的人群抬头:
“列位君子,纷争过了便要放下,何况今日是边境大捷撞上民间灯宵,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此间事便此间了,仍要铆足心思为国为家,毋要心存芥蒂才好………”
他空怀教化世人的大志,絮絮叨叨阔论文章,到头来也没有一句散学的力道。
众人只听得关键便做鸟兽散,面对郭宝坤走出好远再放的狠话,李承泽只是很无趣地掏了掏耳朵。
风过林梢隐没了身后无穷极的争斗,二殿下抬起头,望见远天无垠湛湛青空。赢是赢了,却罕见的不高兴,他心中总有担忧。
是以,入夜时分,当他再度收敛脚步,近乎无声地步入那佛堂时,便尤为严肃。
与往常一样,才接近到约莫五步的距离,就听得面前一动不动的身影里传出声音喊他‘二哥’。
李承泽的脚步就此停在原处,望着弟弟幼小的背影,心中再度升起一个谜题。
他总是这样,像一本总也看不尽的书,新鲜十足,仿佛很厚重,可凑近了又天真,又纯然,眼看着烛火迸跃,将李承乾的影子一次一次拉长又揉碎,二殿下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叹息来:
——怎么不是真神仙,何必人间苦一轮。
念随心动,手就不由自主地抚上幼弟发顶,那里还蕴含着一丝烛火的微温,李承乾循着那触碰回过头来,一张神仙童子样的面容上不辨喜怒,盛着些许柔软的懵懂任由他动作。
李承泽慨然垂首,声音低柔:“承乾又发现二哥了。”
李承乾不明就里,仍是温驯地点头。
“承乾赢了啊。”李承泽又道。
李承乾这才好像大梦初醒,连忙扯动唇角露出一个仓促的笑来。
这笑滑稽。没什么弧度,与美也毫无干系,只类似于小兽呲牙。
可碍于一排小白牙齐整又靓丽,就连最起码的威慑力也没有,实在很怪,却怪得可爱,直教人心口发软,李承泽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好容易才在李承乾气闷的目光里堪堪止住。
他晓得他的弟弟如今已尽全力,不好再继续苛求,遂就坐在地上,手臂虚虚一捞便将他揽进怀里。
“赢了是该笑,但是承乾,如若不高兴,那便不笑也无妨。”李承泽执起那只软乎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滚热侧脸贴贴他带着凉意的耳朵,“高兴才笑,不高兴不笑,懂么?”
李承乾被哥哥高兴不高兴的论调绕得愈发迷糊,微微蹙起一双小小的眉头,十足愁苦:“赢…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赢了就有人输呀。”李承泽理所当然答。
“可是…”李承乾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