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鸟儿用喙啄出的响,回荡在秋夜中毫不起眼,里头却很快传出动静,一点儿几乎要看不见的烛光慢慢地贴到窗纸上,拓出一道模糊的阴影:“二哥。”
李承泽听见李承乾状似无波无澜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气声丝丝缕缕勾连成一点儿夜雾一样不可捉摸的喜气,带着他胸前布囊里的活物窸窸窣窣,撞得那一小片地方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里头烛火一抖,似是定在桌上,投折着李承乾的影子斜斜歪歪:“夜如何其?”
这是怨他来得迟了?
李承泽莞尔,一改尚书房里牙尖嘴利的模样,老老实实答:“夜未央。”
“既已未央…还来作甚?”一窗之隔的身影一矮,如是施施然坐到桌旁,还有些做作翻书声响,“可是等按宫例笞上四十?”
李承泽数着更漏掐算,估摸着换岗时间还宽裕,遂放下心来,两手一揣袍袖,斜倚窗框,装模作样仰望天空:
“青天大老爷明鉴,草民冤枉,此番遭奸人构陷仍记挂弟弟这才深夜叨扰,谁知往日糖糕竟喂出个小白眼狼,比那金吾卫还霸道,辩驳都不让就升了堂…”
他说着,声调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直引得屋内人影越凑越近,逐渐没了人模样,变成一小团毛茸茸的阴影紧贴在对面,脸上带了点柔和的笑模样。
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纸上,如同贴在那人耳旁,声音飘飘忽忽,又轻又薄,仿佛随夜而至的一片柔软的霜:“要我说,这老天要是有眼呐,明儿就该下场大雪,给天底下没心肝的都埋了才好。”
话音刚落就听里头窗栓碰响,露出即将燃烬的桐烛台倒映在上过大漆的桌面上,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火光。
李承乾跪坐在那火光之中,维持着手往上伸够窗栓的动作,被面前忽然近距离出现的李承泽吓得一缩,却不大躲,只顾忽闪着一双葡萄样的眼睛磕磕绊绊朝他解释,好像真的觉得是自己犯了错:“二哥…二哥别恼,承乾…有心肝的。”
他自然知道。
李承泽目光流过那烛台上代表着等待时长,可怜巴巴的三寸红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就像被谁戳了一下,里头满满的感情波动着泼出来,非得做点什么才好。
于是他抬起手,半嗔半闹地在自己缺乏认知的弟弟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又在他不明所以的懵懂目光中提气翻进了屋。
满堂的寒气跟着他的动作侵入,那微弱的火苗抖了抖,终于也是完成使命一样烧到尽头,“哧”地一声熄灭了。
李承乾却好似早习惯了这黑暗似的,丝毫不受影响,李承泽视线中那小小的身形笨拙地踩着冷硬的梨花木桌面,踮着脚吭哧吭哧将窗封牢,这才回过头,亲亲密密唤他二哥。
李承泽欣然领受。
他坐在李承乾的小床上,张开一双手臂,直到空荡荡的怀抱自动自主填得满满当当,这才低下头,将自己的下颏贴在弟弟带着一点迷茫热度的发旋上,如世上一切翻墙采花仲子之流一样喟叹出声,颇有些此生无憾的意头。
正逢窗外侍卫换岗,盔甲摩擦咔锵做响,将整块的朦胧月色打碎成些微的光,镀在所有突出的面上,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李承泽感到自己的心、身与脑都在逐渐褪热,归于夜色般的静谧之中。
以往这种时刻通常伴随着冒险活动结束之后无穷的空虚和对下一次无尽的构想,而如今李承乾正在他的怀中,像一只系住行船,稳定的锚,用他全身心的依赖终结了他长久以来缺乏归属的飘荡。
李承泽的手指摩挲着弟弟肩头柔软光滑的黑发,一时间福至心灵,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人大都执着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
尽管缺乏他所向往的荡气回肠,却像空气一样无法割舍,毋需再做他想,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一种普世的满足油然而生。
然而白日里那老不羞的唁唁狂吠言犹在耳,二殿下暂时的满足中就生出裂隙般的隐忧。
无论曾以多么不屑的姿态回击,他师长的身份终归影响了他,一种杞人忧天的恐惧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心里发酵。
他决计无法承担再一次的别离,于是李承泽鼓起勇气,像个渴盼丈母娘认可的准女婿那样,问出了宫廷里叫得上号的禁忌:“承乾。”
“嗯?”听见自己名字的小孩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不设防的漂浮在黑夜里。
“就是…”李承泽面对那双眼睛忽然不知怎么样去发言。
他知道些宫闱秘辛,对昔日导致俞大将军府没落的血夜亦是有所耳闻,可是他的承乾还那么的小,那些问题对他而言太远也太过残忍。
由是他的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没有询问过分尖锐的东西,而是吐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承乾知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不肯放开凤仪宫啊?”
李承乾对他自然无有不答,理所应当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