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有去
    簌簌风林中,李承泽出神地想着那块早被弃置的谎言。思绪游离间,那不请自来的妇人便再一次袭上感官。

    首先是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再来是低低的语声,最后,是那双温柔宽和、盈着泪意的眼睛。

    二殿下不知自己为何记得如此清晰,只觉心口一时闷得发紧,像条早蓄满水的毛巾,被什么一拧,才迟钝地溢出一点莫名的悲伤。

    绷着弓的手不由一紧。

    啪——

    只听一点微不可察的脆响,紧接着摧枯拉朽一般,无可抵挡的反震力道猛然袭来。弓身骤然崩裂,碎片四散飞溅。

    李承泽额角一痛,伴着身后骏马嘶鸣,激起林间一阵惊鸟。他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回身抓缰。

    然而二殿下天生拔尖,他的马更是本季朝贡之最,眨眼功夫呼啸而过,只剩一个亮鬃背影迎着太阳渐行渐远。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以至心中茫然翻涌,前额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拭过,指尖一触便带出一片刺目的红。

    没有一瞬的后怕,李承泽反被境况激起了血性,几乎毫不犹豫地追逐上去。

    人年轻时总是这样,因为捏着看不见尽头的时间,便生出近乎于愚蠢的无畏,即便天才如李承泽,只要热血上头,这事的结局也没什么分别。

    一个时辰后,当暮色悄然四合,他看向那一望无际的围猎林海,拧紧了眉头。

    “殿下。”

    李承泽回过头,迎上侍卫们气喘中隐含期盼的眼睛,他恍然知觉。

    往日里这样的事有趣是因为有大哥相伴,而今日大哥不在,自然也就味同嚼蜡。

    “算了吧。”

    那些被他有刻意忽视的东西报复性的席卷而来,致使他没滋没味儿地吐出三个字便挥退众人,只身踏进昏沉的暮色里。

    留下一地感恩戴德的侍卫面面相觑,似是不明白这位尊贵的殿下又犯什么轴劲。

    而李承泽此时全无心情去考量他人。只觉行程单调,世事烦闷,功课未完不说,连匹马也不合他的心意。仗着自己身畔无人,一个二个都蹬鼻子上脸,惹人心烦。

    一股名为无力的火炙灼在心里,化作脚下越来越快的步履,不知走过多远。

    只听天际含混滚过一声闷雷,细雨飘然而落,李承泽这才发现面前景致居然一派陌生。

    无有哨卡秩序,唯存杂乱的荆棘和疯长的野草,摆明了人迹罕至。

    可他不愿回头。

    于是逆着人迹一味向前,顺着磕绊的命运,在骤然明亮的黄昏里,瞧见了那个叫做李诚虔的小家伙。正端着广袖,在远处连廊里一步一步地挪。

    眉似远山,目若点漆,肌肤如玉,神情淡漠,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稳定。

    若不是腰间随着脚步若隐若现的玉珏证明,哪里又像他的弟弟?实在无怪人说他冷清。

    可就在这时却见他步伐一顿,层叠衣摆下的小脚尖突然往后搓搓搓地缩了半寸,左右看过四野无人,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李承泽当即忍俊不禁——怎么好顶着这张脸做这种事情?

    他忽然对这个不曾接触过的弟弟产生了好奇。一时间,虚无缥缈的时间也因为他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

    怎么就从襁褓落了地?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残缺的玉珏?凤仪宫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禁忌,怎么能养出这么个好玩儿小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有趣,每一个问题都新奇,素日里乌蒙蒙的影子突然抖落了灰,一改故辙光鲜亮丽,像口袋里意外发现的金币,造成瓢泼大雨也毁不了的好心情。

    他急迫地想要恢复与他的联系,那枚玉钰自然就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也顾不得更衣,好容易寻回归路,李承泽带着满身寒气和雨水,踏入房门便翻箱倒柜乱掏一通,浑然忘了那半块玉珏远在京都。

    所以等淑贵妃听见响动,谨慎地拿着手里那本一掌多厚的《南庆编年史》推开房门时,见到的就是个浑身精湿额角渗血,却难掩兴奋的儿子朝她呲牙一笑:

    “母妃,我见到弟弟了!”

    那本大部头猝然落地,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直待处理伤口时,李承泽仍旧很欢脱,不等她反应便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全部经过。都说完后知后觉地从母亲那张在他视角里颠倒着的脸上,读出一丝令他不解的哀伤。

    “母亲?”

    李承泽试探的目光望过去,换来母亲发出近乎于无声地一叹,随即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前额,轻轻抚过止血的创口:“少接近那孩子,徒增伤悲而已。”

    他不理解个中因由,只被这不寻常弄得迷茫,正要再去细问其中深意,却听见叩门声响。

    短暂的沉默以后,门外传来动静:

    “贵妃娘娘,陛下口谕,宣二殿下前往卷阿胜境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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