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有去
是父皇身旁的内监。

    李承泽分辨出的瞬间便“腾”地坐起身,一双眼睛下意识去寻母亲。却只见她目光一触而避,神情晦涩难明,就好像,那是个他早该知道的坏消息。

    顿时天旋地转,一颗心宛如风中残烛,忽忽悠悠,扑朔着吊起。直待入殿,瞧见大哥端坐其间,李承泽终于好似被判了刑。

    而那少年好像丝毫不知他的心情,仍是大马金刀坐在原处,见他到场,将手中错金银的酒壶一撂,朝他露出一个如常的笑。

    李承泽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时应当得体,应当道别,应当做一个好弟弟,别让哥哥担心。可他心中一个卑劣的影子悄悄逃开了,不受控地把耳朵眼睛统统遮住,躲了起来。

    于是席间一应事物如光似影,皆尽迷蒙不清,他跟着人群机械地几番落座又站起,耳边人人赞颂着陛下心系子民,要为代父亲征、高风亮节的大殿下践行。

    可歌酣舞起,觥筹交错,席上来宾俱是言笑晏晏,哪里有什么别离的气息?

    唯独二殿下不合群,沉默其间,仿佛一个抽去魂灵的影儿,只余一副皮囊端坐于冷硬的御座上,再没什么活人气。

    怎地…怎地就这么紧,一天的光景人就要赴到那朝不保夕的前线去了?

    他就…他就那样容不下大哥,哪怕再多等几年也好,是他犯了什么错处也罢,不至于显得如此的刻薄寡恩,无常无情!

    李承泽想着恨着,只觉心口发酸,学着大人们饮酒模样,一杯一杯地灌着蜜水。

    然而今天注定不是个好日子,连壶饮料也与他作对。

    初时没滋没味儿,喝到底下,碰见沉底浓稠的蜂蜜,甜得嗓子眼发疼,齁到鼻梁骨发酸。

    不管不顾一口吞下去,直将好好个二殿下弄成个泪眼汪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蜷在原地。

    大殿下瞧了他好一会儿,见此情景当即托说不胜酒力,便顶着陛下不堪重用的责骂声潇洒起身离席,牵起他的弟弟走到外头。

    皎皎月影之下,高大的兄长蹲下身来,前额几缕束不进冠的细软胎发松松落下,面对着李承泽,指尖轻轻点上他额角创口。

    “这里是怎么搞的?小不点,又淘了是不是?”

    他语气轻松得像寻常,仿佛这不是别离的前夜,等到明天睁眼,他还能再见到他。

    李承泽再绷不住,呜咽着扑进哥哥怀抱。

    十五六的少年人,骨架宽厚,身体健硕,温暖得像一只即将振翅而飞的鸟。与李承泽天生的冰凉毫不一样,喝了酒更是几乎快要将他灼伤。

    可李承泽不能撒手,不敢撒手,像要勒死他那样搂紧大哥的脖颈,把眼泪洒在他的背上。

    酒气熏熏,李承儒一言不发,在弟弟背后也红了眼眶,喉咙艰涩地滚动几下,口中故作轻松地说些小话,手掌抚过他嶙峋的脊梁。

    “承泽,太瘦了,多吃点好。”

    “承泽,我走之后把自己照顾好。”

    “承泽,你是聪明人,晓得保全自身,万事小心为上。”

    “承泽…”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哥真的对你,放心不下。”

    一望无际的月光照着絮絮不舍的两个人,看顾着他们得来不易的最后一段时光。

    边关有风有沙,人命寻常,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着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未来,一同追忆过往,慢慢地,竟也有些笑语回荡。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打扰,除了时间,仍在平等地流淌。

    直待明亮的辉光将一切铺陈成崭新,李承儒抱着他的弟弟,出现在淑贵妃房前,郑重地移交。

    临走时,淑贵妃朝他微微躬了躬身。

    这不合礼法。

    李承儒却难得的没有过多讲话,只是更加深地施以回礼。

    “承儒去了。”

    “一路顺风,还有,多寄信来。”

    “一定。贵妃娘娘务必保重。”

    少年口笨舌拙,说不出更多好听的话,只有深深地回望过血脉相连的另一个他,随即骑上副官牵来的马,直直奔赴边疆。

    而淑贵妃在此时,微微抚了抚怀中儿子柔软的头发,温声劝慰道:“我儿做得已经很好。”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脸颊无可避免地再向怀抱的深处挪了挪,攥紧了母亲的衣裳。那阖紧的双目间一滴泪珠溢出滚落,转瞬没入衣料之中,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