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沈青茉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那片望不到头的黄褐色荒原,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她曾反复思索,要怎样才能走到最佳女演员的高台,不曾想,是这样的累。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带着昂贵的熏香气息,却驱不散鼻腔里仿佛依旧残留的枯草味。
白天在摄影棚里,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道具瓶,发出的碎裂声并不大,她却整个人猛地一颤,心脏狂跳了半天才平复。执行导演补拍一个简单的眼神特写,已经说了“过”,她却固执地要求再来一条,喃喃说着“不对,感觉不对”。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哑女偷走了,迟迟无法回归本位。情绪变得脆弱易怒,又或者在某个瞬间突然抽离,对周遭的一切失去反应。
琳达来看她,皱着眉:“青茉,你最近怎么回事?好几个品牌活动都推了,王导那边有个饭局想请你,你也说没心情?外面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你拍完顾导的戏架子大了,耍大牌,难合作。”
沈青茉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竭后的麻木,“我累了,琳达,真的累了。”
琳达叹了口气,放软语气:“我知道那个角色耗人,但戏已经拍完了,你得慢慢走出来。顾导她……”
“她忙。”沈青茉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知道,她在忙后期,很重要的阶段。”
行业里不少导演拍完就消失,后期都是别人做的。
电影是顾小白的生命。
顾小白的消息变得简短,回复间隔越来越长。偶尔的通话,背景音里也总是夹杂着键盘敲击声、或者其他人讨论工作的模糊声音。她们的话题,不知不觉间,也从生活的琐碎,变成了几乎只围绕《荒原之春》的后期进展。
“这段配乐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剪辑点的情绪转换是否足够自然?”
“调色方向可能需要再大胆一点……”
顾小白的语气,是沉浸在创作里的专注和兴奋。
沈青茉应该为她高兴,也应该为这部电影高兴。
可是,当她又一次从那个窒息的梦境中惊醒,冷汗涔涔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还是自己八个小时前发出的“又做噩梦了”,而对方没有回复时,冰冷的孤独感,便会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将她紧紧缠绕。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多少陪伴,哪怕只是一句“我在”。
但顾小白没有。她的世界容不下一个沈青茉。
沈青茉点开顾小白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诉说心里的那份不适,打打删删,最后却只发出一句:“后期还顺利吗?”
隔了许久,直到天光微亮,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
顾小白回复:“遇到点技术问题,在解决。”
在解决。
沈青茉看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慢慢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床头柜上。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顶,将自己彻底埋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爱顾小白,可是她太累了,她也没有办法。
沈青茉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紧闭,隔绝日光,试图调整。可网络世界的腥风血雨,没有放过她。
几年前她与《荒原之春》中某位男演员合作时,被狗仔拍到的几张模糊的聚餐照片,被对家精心剪辑,配以耸动的标题,再次推上风口浪尖。这一次,火力格外集中,直指她凭借手段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私生活混乱,甚至暗示她当年能拿到《荒原之春》的角色也并非凭借实力。
更致命的是,有人翻出了顾小白多年前一段关于选角标准的采访视频。视频被刻意剪辑,只留下她神情清淡地说出那句:“演员还是有门槛儿的,明星不是演员。”
这句话,在眼下这个当口,被无限放大、解读。
【笑死,顾导这话分明是打脸某顶流吧?】
【早就说过她配不上《荒原之春》,顾导怕不是后悔死了!】
【心思都在怎么攀附权贵上了,能演好戏?】
【求顾导赶紧换人补拍!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手机被打爆了,琳达和团队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焦头烂额。沈青茉没有接,她只是坐在黑暗里,一遍遍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看着自己被拼接的“黑历史”,看着顾小白那句被断章取义的话。
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