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芷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一山向前倾过身体,目光认真地看进甘芷的眼睛。
甘芷的目光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躲到一半,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自己定在了原地。
她们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呼吸相闻。
甘芷抿了下唇,伸手想推陈一山,但陈一山从上往下压着她,推不动,于是推拒的姿势变得暧昧起来,甘芷耳朵尖红了,眼眶也红了,在狭小的、升温的空气里轻轻叫了一声:“……陈一山。”
陈一山对上甘芷通红的眼睛,忽然就不愿意再去逼她。甘芷不像她,家境优渥又父母恩爱,甘芷在亲密关系上受过的伤害太多,难怪长出那样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荆棘。
原本,陈一山认为她已经向着甘芷走了很远,从食堂的一个蛋挞,到刚刚门口的一张面巾纸,再到她带着甘芷回家。
她对甘芷的偏爱从未掩饰,她只是想在自己走完九十九步之后,从甘芷那里要一步的回应。
她希望甘芷先说,这样她们才算对等,才算圆满。
但这一刻,陈一山忽然不愿意再看见甘芷眼里的惶惶不安。
陈一山想:甘芷害怕的、不愿意说的那些话,换成她来说又能怎么样?她这么爱她,为什么非要逼迫她,非要让她恐惧呢?
甘芷看见陈一山垂下眼,那一层薄薄垂下的眼皮拢住了往外散逸的目光,于是望过来的眼神显得异常专注。陈一山没有卸开手上的力道,就着这样的姿势说: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甘芷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她几分钟前哽着脖子说“我没有”的气势不见了,好像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能转,懵懂地看向陈一山。
陈一山伸手,替她挽起一缕耳边的碎发:
“所以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看到你开心我会开心,看到你伤心我会想让你开心,我想要靠近你,后来渐渐地,我甚至不愿意看到别人靠近你比我还近。”
“意识到这一点吓了我一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另一个人有过这么强的占有欲。”
“我其实……你知道我在同龄人之间没什么朋友,尤其是这种问题,好像对谁都张不开嘴,最后我只好去翻书。我心想书里有古往今来那么多先贤哲人的智慧,总归能教会我一点什么吧?”
甘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陈一山要说什么,搭在陈一山肩头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但陈一山没有接着说,她在已然的气氛和几乎到位的话语之间,温柔又笃定地看向甘芷。
甘芷看懂了那个眼神。
甘芷是一个惯于被辜负,也因此越来越不愿意与人交付真心的人,对于她而言,想要建立亲密关系尚且困难,遑论爱情。
但逃避是直觉,尚存的理智按着生理性的逃避反应告诉她,陈一山一直在回应她的付出,甚至于在她因为太想逃而退避的时候,陈一山也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冷淡。
她不跟陈一山分享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但陈一山会默默给她买蛋挞。
陈一山根本不知道今晚她家发生了什么,但陈一山愿意领她回家。
刚刚她们走到陈一山家门口,甘芷清醒过来,下意识就想找个借口逃跑,她被陈一山看出来了,但陈一山没生气,只是用玩笑的口气站在一边说“难道你想赖账”。
如果一段爱情的建立需要两个人一起向对方走完一百步,你陈一山已经向她走完九十九步了。
甚至,如果她不愿意,陈一山准备把剩下的最后一步都替她走完。
然后把彻底的、完全的主动权都交到甘芷手里,心甘情愿听候甘芷的发落。
甘芷有点绝望地想: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样才能报答你呢?
她尝试着往前看,但是出身、家庭、经历……这些搓磨了她十六年的过往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活成了一个重重禁锢之下的人,因此不可避免地狭隘,尽管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附中这片狭窄的天空,但“未来”具体是什么样,她却一无所知。
更遑论和陈一山在一起的未来。
然而,与“未来”互为参照,“现在”是清晰的。
甘芷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留恋现在的。
一门之隔,外面是女主人精心打理过的客厅,地上堆满可以随时取用的各种饮料和零食,客厅里防蚊罩罩着留给男主人的饭菜,门里,暖黄的台灯光线倾泻而下,陈一山的袖口透出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体温从衣服下透出来,传导到甘芷的指尖。
甘芷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坐在陈一山的床上,一切温和而宁静,没有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撕心裂肺的浓妆女人、明晃晃的恶意和满天飞的谣言。
甘芷想:就这样吧,她愿意死在这一刻,不去想什么前程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