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宋叔叔看上去精神正常、风度翩翩,但从本质而言,跟叫嚣着甘芷是“精神病”,天真又恶劣的一年级小学生们没什么差别。
甘芷垂着眼想:她早就知道。
宋叔叔吼道:“你出去!把门关上!”
甘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郑伊人嘴里还在不断地骂:
“没有我是谁赚钱养你长大啊……”
“翅膀硬了学会看不起你妈了是吧……”
“我看你是死读书读出毛病了……”
宋叔叔按不住暴怒的郑伊人,果盘丢歪了,郑伊人挣扎地伸手,要去抄餐桌上的烟灰缸。甘芷在真的头破血流之前,掀开防盗门冲了出去。
她家住的这一片都是老校舍,最开始是分给师大的教工的,后来几代人卖的卖出租的出租,一直没有拆掉重新建高层,大多是两层的和六层的小楼。
甘芷就住在六层楼的六楼。
她从楼道里从上而下跑过,六层小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从上往下一层层地亮过又暗。
一直跑到一楼,撑着膝盖喘气,她这才发觉自己手上还拎着一个装着一瓶酱油的塑料袋——她刚刚在家煮面发现家里酱油快用完了,下楼丢垃圾时顺便带上来的,她从进门到逃走,硬是没找到一个把袋子放下的空当。
甘芷站在一楼的楼道口没动,郑伊人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上下贯通的楼道里能够听见六楼争执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她透过水泥楼梯向外敞开一面的空档,看见有什么从六楼的窗口飞了出来。
紧接着,“嘭”一声巨响,溅起一阵浮土。
老小区进楼栋没有门,就是一个水泥的框,因此站在楼道口的甘芷清清楚楚地看见烟灰缸从天上落下来,带着愤怒的力道,重重砸在地面上。
甘芷没动,只是盯着那个烟灰缸发愣,浮土又落回去,过道里没了声响,她耳边还是嗡嗡的一片嘈杂,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感渐渐反上来,甘芷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她惊人的平静。
以至于她能够分出心思,动了动鼻子,能闻到一点泥土地返潮,混在水汽里的腥气,像是每次下雨前会在楼道里闻到的味道。
一楼拴在过道里的大狗被巨响惊醒站起身来狂吠不止。套在狗脖子上的铁链撞击楼梯护栏,哐啷哐啷的巨响。
甘芷想了想,走过去,在被砸得四分五裂的玻璃烟灰缸前蹲下,虚虚地伸出手,伸向一地尖锐的玻璃,不知道是想握住些什么。
她听见背后一楼楼道里的窗子被拉开了,暖黄的灯光和站在浴室瓷砖上都要往外看个究竟的好事的眼睛一起探出来。他们看见甘芷,那窗户又失望一样地关上了,里面的人说:“哦,又是六楼那个疯女人打她家小孩啊,小姑娘家家,也是怪可怜的哦。”
甘芷没动,然后她眼前出现了一瓶装在塑料袋子里的醋。
有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拎着一瓶醋。
甘芷抬起头,愕然。
“陈一山?”
“甘芷?”
两人异口同声。
甘芷披头散发地蹲在一个碎成五瓣的烟灰缸前,脸上还挂着刚刚被郑伊人打出来的红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陈一山的目光。
陈一山站在原地,和她面对面,一起化作了两尊雕塑。
不知道相对沉默了多久,直到楼顶的尖叫声和嘶喊声的背景音都渐渐听不见了,甘芷的喉咙才艰涩地上下一滚,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一山心想:这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她为什么在这,可就是一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故事里!
“……简单来说,我来买醋。”
“你家到小卖部不用经过这。”
“我买完醋,然后我迷路了。”陈一山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
“你不是上晚自习吗?”
陈一山咬了一下牙,心想甘芷真是每一句话都问在点子上啊。
陈一山:“你没上我就走了。”
“我不上你就不上啊?”
甘芷好像笑了一下,但夜色太深,走廊里的声控灯早暗了,陈一山也看不分明。
甘芷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
“怎么迷路的?”
“我从小卖部出来准备往家走,结果绕到那个火烧火燎烧烤店,我就知道自己走反了。刚准备往回走,就听见有人摔东西……我看见你穿着附中校服蹲在这不动,以为是哪个同学被砸伤了。”
陈一山一摊手:“我一直不是很信任这一块的治安。”
陈一山被曾晓艳叫校外混混堵住在先,看到这种场景,立即产生了一些不太美妙的联想,她悄悄地绕到房子背面摸过来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