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对啊,其实没有操作空间,除非前面的人可以自愿放弃名额。我们那一届名额有三个,谁能让他们放弃名额,谁就能拿这十万块钱。”

    陈一山眼底隐约有小火苗在窜:“所以付雅心……”

    甘芷轻声说:“她卖了我还钱。付雅心说她自己车祸,把我从考场上叫走了,我保送考试弃考,名额顺延一位,再正当不过地送给了出价的人家的女儿,卖方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这个当货物的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值钱。当然,这件事付雅心也没想瞒着我,我一到医院看见她不是躺在床上是跪在地上,我就知道是被人下套了,她说她不想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后一定全都补偿我。”

    “你听她放屁。”

    “是啊。”甘芷说,“都是放屁,她明明知道我有多想去省一中。”

    但省一中不在A市招裸分的批次,保送考是出价人家女儿唯一的机会,原本也是甘芷的。

    前因后果讲明,陈一山终于知道,其实林周说甘芷“差点去了省一中”那句话,根本就没有水分。

    升学考试就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对于没钱没势人家的小孩来说,这条独木桥就更窄一些,而对甘芷来说,走在独木桥上,还要提防想把她推下去的黑手。

    陈一山说:“枉我刚刚还以为付雅心是个人,我现在想替你打她一顿!”

    甘芷被她的反应逗得下意识想笑,但扯了扯嘴角,又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出事之后我打过了,何穗喜也帮我打过了。对这件事,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上赶着当棉花,叫疼也不叫,大概是她确实不如我自食恶果来得疼吧。”

    天台上风很大,她们为了可以听清彼此说话,凑得很近,一个挨着一个坐在墙边。陈一山忽然向甘芷靠过来,咫尺之间,像是把下巴搁在甘芷蜷起的膝盖上。

    陈一山眼睛亮亮地说:“我和她不一样。”

    所以我不会让你再悲伤、痛苦,最后带着不得已的释怀,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评价自己为“自食恶果”。

    陈一山的目光太炽烈,甘芷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放在膝盖上的手。

    甘芷:“其实我是想告诉你……”

    想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经历、传言、恩怨……这些东西已经构成了我不可更改的过去,而我身在其中,一直都在往下沉没。

    不要尝试拉住我。

    但陈一山的目光太澄澈,又太直白:“我也是认真地想告诉你,我和付雅心不一样,和对你不好的人都不一样——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甘芷一时间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又想质问她那些边界感都丢到哪里去了,一气之下,只好先瞪陈一山,却和陈一山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看了个对眼。

    陈一山就是装傻,她就是故意的!

    陈一山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不让甘芷借力站起来:“不要害怕。”

    “谁说我害怕了?”

    甘芷炸毛,但陈一山只是笑而不语。

    十月,A市的气温已经开始转凉,呼吸之间,空气是泛着凉意的,经年的旧怨埋在甘芷心底,原本已经成了一条只结巴不愈合的伤口,只要舔舐,就是剧烈的疼痛,然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陈一山坦白,把伤疤放在了流动的、微微泛凉的空气下……好像就不再那么疼了。

    甘芷觉得很神奇。

    当然,李太的愤怒并不神奇,而是完全的预料之中,

    一班门口。李太推了推老花镜,指着墙上的挂钟问:“两位,你们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究竟是你们老花了,还是我老花了?”

    一班班里哄堂大笑。

    陈一山隔着门对上了探头探脑的林周的视线,她一挑眉,竟然笑出了几分洋洋得意来。

    旁边甘芷的一肘子看到她还显眼,毫不留情地一肘子怼了过去:“哎呦。”

    陈一山委屈:“你干什么!”

    李太:“你们还聊上了?我问你们话呢,迟到有没有原因?没有原因就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我这里不管语文考一百二的还是总分考年级第一的都没用,给我到后面去站好,下课再回来!”

    甘芷:“哎老师好的。”

    陈一山像是想解释什么,但直到被甘芷拉走,都没蹦出一个字来。

    短短几个小时的经历实在跌宕起伏,她不太擅长编瞎话,真话里又没找到任何一句能和李太明说的。

    陈一山被甘芷推走了。

    甘芷很熟练,因为上次语文考完96分她还在李太的课上写数学卷子被抓了,当时已经站过一趟岗了。

    她路过后排时还有几个男生压着声音起哄“欢迎班长”“班长又来了”,甘芷一概置若罔闻,直到走到“站岗”的位置,才面不改色地给了旁边憋着笑的陈一山又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