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山用她读过太多人间爱恨的目光望过去,心想:她像是认真想问甘芷要不要把这人的手卸掉,但又因为有什么不方便宣之于口的顾忌,不敢正儿八经地直说。
陈一山想,甘芷是真的很讨人喜欢。
何金花跟她谈起甘芷时眼里会冒着星星说“我真希望有一天我的成绩能跟班长一样好,还能跟班长一样有那么多人喜欢”,冯春和的狗腿子男生团每天表面上跟林周搭腔,实则总有人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描甘芷的反应——当然,甘芷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反应。
赵燕燕会因为顾天骄对甘芷又格外的偏重咬牙切齿,还有她见过两面,那个在附中门口摩托车轰鸣中高调带着甘芷离开,又在深夜点着烟站在甘芷身边的绿毛女孩。
再到如今这个“付姐”。
平心而论,陈一山喜欢有故事的人。
人因为有情感,有故事,原本千篇一律的灵魂才镀上了各有不同的色泽。陈一山的手翻过很多图书馆里落满灰尘的厚重典籍,因此惯于透过纸面去品味各样的灵魂,久而久之,她把这种目光从书籍里带进现实,以至于她与人接触交流,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因为陈一山不与人亲近,她更爱观察人。
从角色们搅在不同的爱恨故事中,有些向外张扬,有些向内收敛,一致的是,不论向外向内,一个角色越有故事性,就越有角色魅力。
其中,甘芷当然是有故事的人——甚至可以说她在A市长大的这十六年,满身都是故事。
但陈一山发现她对甘芷的情感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抿抿唇,清晰地感受到心底蔓延上来的是一种淡淡的酸涩,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惜。
被这么多善意或恶意的目光注视着,善意或恶意的人围绕着,在A市这个不大的城市里长大的十六年,甘芷有过多少苦楚呢?
“喂,你怎么还发什么呆呢?”
还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苦主的苦主本人甘芷在陈一山耳边咬牙切齿地轻声说。
陈一山闻言,呆呆地一抬头:“啊?”
甘芷看出来她魂刚回来,当着“两军对峙”的阵型,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有点要被气笑了。
付姐——付雅心看倒是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幽幽地说:“这小姑娘心挺大啊,大敌当前了还有空发呆呢。”
甘芷不理她:“你有没有事,我要听你自己跟我说。”
“真的没事。”陈一山说完,又想起自己这个被救的当着甘芷那个救人的跑神,有点心虚,于是补充,“有个我不认识的穿着附中的校服跟我说你找我,让我去宿舍区外面找你,然后我就去了,在那条路上被曾晓艳旁边那个女生和那个男生按住了,然后一群人就把我押到这儿来了,曾晓艳让我道歉我没同意,这几个本来准备打我来着,结果还没打到付姐就来了……哦,我应该还卸了一个人的手腕,是哪个来着?”
陈一山不愧语文好,一段话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唯一一点缺点在于锡纸烫那边几个男生穿着打扮太一致,陈一山看着几个人看久了一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找不到刚刚她卸掉手腕的哪个了。
付姐的手下很有眼力见,呵道:“刚刚是哪个动手了的?”
按着几个男混混的人同时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我,我,是我,刚刚动手了的是我,卸的我的手腕,还有大张本来要扑上去的,就是他。”马上就有个男生吓得叫唤了起来,还把自己垂下来的手腕举起来给他们看。
陈一山:“……”
智能全自动化的□□。
陈一山凑近甘芷一点,问:“所以我真的没事,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哪个热心市民通风报信报到你那儿去了?”
“你少贫。”甘芷给她来了一下,看上去终于放心了,“给你补物理的热心何市民,何市民为了你这个事跑到外面找我腿到跑抽筋了,这会搞不好还在那个米线店门口坐着呢,我米线刚上桌就赶过来救你了,你米线别忘了赔给我啊,下次你请我吃。”
付雅心:“我打断一下,两位是不是有点太旁若无人了?”
甘芷:“……”
陈一山倒是不尴尬:“谢谢付姐救命啊,下次一起吃米线啊,我请客!”
甘芷啪一声把陈一山的手拍下去:“你请什么请!”
然后她意识到再跟陈一山聊下去又要变成付雅心嘴里的“旁若无人”了,于是转向曾晓艳和锡纸烫,问:“女生是曾晓艳,我们学校十五班的,领头这个锡纸烫是谁?你们道上混的人?”
付雅心又是那种笑不到眼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