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了日常的训练、学习、参与战术推演,甚至比以往更加投入,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和分队的队员。他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副队长的职责,在秦汉勇因高梁缺席而需要承担更多指挥责任时,他冷静地补上了大部分的空缺,将分队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表面上看,他似乎已经完全从高梁重伤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变回了那个理智、高效、无懈可击的顾一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天翻地覆。
他的大脑像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精密地运转着,处理着眼前所有的军务和训练,不出丝毫差错。而另一部分,则无时无刻不悬在师部医院那间重症监护室里,悬在那张苍白的、插满管子的病床上。
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每一次战术推演的停顿,每一次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刻,高梁闭目无声的样子,就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微弱的心电监护声,那消毒水的气味,那隔着玻璃无法触及的冰冷触感,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极易惊醒,梦里反复出现高梁中弹时那片刺目的红,和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值了”。醒来时,心脏总是狂跳不止,浑身冷汗。
他吃得很少。食物仿佛失去了味道,机械地吞咽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最基本的机能。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本就清瘦的脸颊更加凹陷,下颌线条变得愈发锋利,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失眠和内心的煎熬,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空洞。
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出现裂纹的精密仪器,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的损耗却在不断累积。
张飞和姜卫星将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张飞尝试过再次送去食物和关心,依旧被顾一野无声地拒绝。姜卫星只能在自己的素描本上,画下顾一野日益消瘦沉默的侧影,和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
秦汉勇也察觉到了顾一野的状态不对,但他将其归因于高梁重伤带来的应激反应和过度工作。他试图给顾一野减轻一些负担,却被顾一野以“不需要”为由冷淡回绝。秦汉勇心中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宋建设问起时,含糊地汇报“顾一野表现稳定,工作积极”。
而宋建设,通过他自己的渠道,对顾一野的状况了如指掌。他乐于看到顾一野这种“稳定”下的自我折磨。这证明他的警告起了作用,证明顾一野在理智与情感的撕扯中痛苦不堪。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顾一野清楚地知道,逾越界限的代价。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在网中耗尽力气。
几天后,医院传来消息,高梁的情况趋于稳定,脱离了生命危险,从ICU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这个消息让顾一野死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再次向秦汉勇提出了探视申请。
这一次,因为有宋建设之前的“特许”,流程走得很快。但顾一野知道,每一次探视,都是在宋建设默许的监视下进行的,都是一次无声的较量。
他再次站在了那间病房外。这一次,没有了厚重的玻璃隔阂。他轻轻推开房门,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但少了那些密集的仪器警报声,显得安静了许多。
高梁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却依旧靠着鼻饲管维持营养。他像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沉睡,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顾一野轻轻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掠过他英挺的眉骨,紧闭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挺拔的鼻梁,以及那虽然干裂却依旧轮廓清晰的唇。
没有了玻璃的阻隔,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听到高梁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气味。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极其小心翼翼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高梁放在身侧、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背。
皮肤的触感,温热,却带着病态的柔软。不再是记忆中那双粗糙有力、充满力量的手。
只是这样轻微的触碰,却让顾一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痛楚交织着涌上喉头。他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温度会灼伤他。
他有多少次,曾经拒绝过这双手的靠近?有多少次,用冷漠和疏离,将这双手推开?
而现在,这双手如此安静地躺在这里,他却连紧紧握住它的勇气,都在宋建设无形的目光下,丧失殆尽。
他只能这样看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守望着沉睡的神祇。
“高梁,”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在这寂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