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每当这种焦躁达到顶峰时,他只要侧过头,看到那个坐在他床边的身影,心绪便会奇异地平复下来。
顾一野几乎驻扎在了他的病床前。
除了必要的作战会议和指挥任务,他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里。他有时会带来最新的战报(剔除了过于血腥残酷的内容),用他那冷静的语调分析给高梁听;有时会沉默地削着一个野果子,动作细致耐心,然后将果肉递到高梁能动弹的右手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或许拿着一本书,或许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守着。
他没有再提起高梁受伤那晚自己近乎失态的情绪,也没有重复那些未尽的狠话。但他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守护。
高梁享受着这份守护,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却又夹杂着酸涩。他看着顾一野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知道前线的压力有多大,指挥部的担子有多重。
“喂,”高梁用没受伤的脚轻轻踢了踢顾一野的小腿,“你老在这儿耗着干嘛?指挥部没事了?老子又死不了,用不着你跟守灵似的。”
顾一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高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那个……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们那几个,估计都得撂那儿了。”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顾一野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平静:“那是我的职责。”
“职责?”高梁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只是职责?顾大参谋,那你对着电台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是职责?”
顾一野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啪”地一声合上书,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你该换药了。”说完,便转身去找护士,留下一个带着些许仓促意味的背影。
高梁看着他逃走,得意地咧开嘴笑了,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他喜欢看顾一野这种冷静外壳被打破的样子,那让他感觉自己是特别的。
换药的过程总是痛苦的。护士小心翼翼地揭开被血痂粘连的纱布,清洗伤口,那滋味堪比再次受伤。高梁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硬是没哼一声,但紧绷的身体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右手。
高梁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顾一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床边,他没有看高梁,目光落在护士换药的动作上,仿佛那只手只是无意间放错了位置。但他的掌心紧紧贴着高梁的手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支撑。
那微凉的触感,奇异地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和内心的紧绷。高梁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将那点凉意和力量彻底汲取过来。两人就这样,在护士专注换药的背景下,隐秘地十指交扣,谁也没有再看谁,却都能感受到彼此掌心传递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这一次,顾一野没有躲开。
伤口处理完毕,护士离开。顾一野试图抽回手,高梁却握得更紧。
“别动,”高梁的声音还带着换药后的虚脱,眼神却执拗,“老子疼。”
顾一野动作停住了,他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高梁的手粗糙、温热,因为用力而指节分明,他自己的手则修长、骨感,微微泛凉。截然不同,却如此紧密地契合在一起。
他最终没有再动,任由高梁握着,只是将目光转向帐篷外昏暗的天光,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带有以往的试探和挣扎,而是充满了一种历经生死后、尘埃落定般的安宁与亲密。
然而,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几天后,一个噩耗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张飞排长牺牲了。
是为了掩护顾一野,在一次敌军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中,张飞用力将顾一野推入防炮洞,自己却没能来得及躲进去,被弹片击中,当场牺牲。
消息传到医院时,高梁正被顾一野扶着,尝试着下地走动。他看到顾一野接到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巨大的、空洞的悲痛和难以置信。
高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张飞,那个憨厚、总是照顾新兵、像老大哥一样的排长……没了?
顾一野一言不发,他松开了扶着高梁的手,踉跄着走到帐篷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