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站在原地,看着顾一野颤抖的背影,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想走过去,想抱住那个瞬间变得无比脆弱的肩膀,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受。
顾一野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高梁觉得自己的腿都开始发麻。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刻骨的悲伤。
他走到高梁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我要去……送送排长。”
高梁重重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顾一野看着他,没有反对。
追悼会在一个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举行,气氛庄重而悲怆。牺牲战士的遗体覆盖着军旗,一排排,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张飞排长躺在最前面,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顾一野站在遗体前,身姿笔挺,如同标枪。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漫长而沉重的军礼。高梁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肃穆敬礼,目光却始终担忧地落在顾一野身上。
他看到顾一野紧抿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逐渐凝聚起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悲痛,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
仪式结束后,顾一野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棵焦黑的树下,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依旧被硝烟笼罩的山峦,背影萧索而孤寂。
高梁默默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一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缥缈,像是在对高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排长……家里还有老母亲,和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叫阿秀……他常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她,好好过日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是因为救我……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高梁听懂了。那份沉重的恩情和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在了顾一野的肩上。
高梁的心狠狠揪紧。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顾一野冰冷而僵硬的手。“一野……”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这不是你的错。打仗……总会死人的。”
顾一野猛地转过头,看向高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高梁淹没。“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但我活着!他死了!他还有未尽的责任!还有等他回去的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让高梁感到一阵恐惧。他隐约预感到,顾一野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高梁,”顾一野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能……要辜负你了。”
高梁瞳孔骤缩,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顾一野!你他妈什么意思?!”
顾一野没有挣脱,只是深深地、痛苦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排长因我而死,他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阿秀……如果她愿意,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话真的从顾一野口中说出时,高梁还是觉得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旋转。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你……你要娶她?”高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顾一野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那我呢?!”高梁终于失控地低吼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顾一野!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之间还没完!你他妈现在告诉我你要去照顾别人一辈子?!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顾一野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水,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多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他不能。
张飞排长推开他时那决绝的眼神,阿秀那双充满期盼和担忧的眼睛,像两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和私心。
他猛地抽回了被高梁紧紧握住的手,那动作快得近乎残忍。
“对不起。”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然后,他不再看高梁那瞬间变得灰败和绝望的脸庞,毅然转身,大步离开。步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