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捉鱼,鱼在他手中开膛破肚;他爬山,蚯蚓在他脚下粉骨碎身。就连那位为他所救、又愤而离去的剑修,性命也系于沈轻尘一念之间。他短暂地做了小鱼、蚯蚓、裴贺的天,掌控着他们的生死。
可他自己的生死,也由别人掌控。
沈轻尘先前一直不愿意去想,赵盈的结局到底如何。海上鲸波、狂风、妖兽、歹人,还有她那一颗不安现状、渴望出世的心,都会使她陷入难以想象的险地。他只认为赵盈是离开了,而不是死了。
离开了,总有一天会回来。死了,那就是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再也不见了。
直到刘治把死亡的残酷摊在他面前。
日轮还剩一半,坠在窗侧。沈轻尘这样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那位白衣少年眼中,他是这么哭的。
他怔怔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视线没个焦点,眸子里的水意越蓄越多,满到一定程度,沾湿了睫毛,像个坏了的水池,滴滴答答地漏个不停。一滴泪珠从眼睫的末端坠下,缓缓砸在地上。
像是下雨了。
裴贺猛地转身,重重地闭上眼睛,心想,是我的错。
他听了罗华的话,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看。他到了地方,却不敢进,隐在众人身后。等到实在无法遮掩的时候,他才敢光明正大地凝视沈轻尘。
这时候裴贺才发现,原来他又让他伤心了。
在一条生命的消逝现场掉眼泪,似乎也是情有可原。沈轻尘默默在原地站了一阵儿,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接着走向刚才陪在刘老头身边的两位老人,温声细语地宽解了好一会儿。
先头跟他搭话的老人问:“你哭什么?”
沈轻尘一愣,缓缓低垂了头,光线从纸窗透过来,在他的面庞上落下了一层昏暗的光线,“我心里难受。”
老人瞟了瞟涌上来的人流,真正流了眼泪的其实没几个,大家都是有样学样,学的还是刘家大郎口不对心的坏样式,“是为别人难受,还是为自己难受?”
沈轻尘不想骗他,说:“都有。”
老人长叹一声,见有人把纸窗推开了。红日已经不见,徒留一片血光,似一条往屋里灌水的小溪,渐渐地把他淹没了。
“你倒是个有情的。”他说。
等到天色半暗不暗的时候,沈轻尘向主人家提出了告辞。他走出院门,一条摇着尾巴、晃着耳朵的小黑狗哈着气跑过来,热情地舔舐他的手指。原来小珍珠久等不至,腹中饥饿,遂嗅着主人留下的气味来到了刘家。
沈轻尘俯下身,轻轻伸出手指,挠了两下它的下巴。
小珍珠热切地哈气,黑亮亮的大眼仁充满企盼地望着他,四条短腿欢快地捣来捣去,好像欢欣得不知怎么才好。
沈轻尘微微地勾了唇,将脏兮兮的小珍珠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一面走,一面轻柔地道:“我们小珍珠啊,才最有情。”
群山如墨,萦绕在周围的雾气也染上颜色。他的身影渐渐消逝在远处,被夜色吞没了。
这时,一道雪白身影从瓦房后闪出。
裴贺望着远山,心道,小珍珠怎么还活着?
有此一问,这并非是不安好心,成日盼着珍珠去死,只是他在流落海岛前,曾学过几年的药理,略通一些岐黄之术。先前他明明特意看过,小珍珠确是中了毒,毒入五脏,邪侵六腑。
照理说,是活不过三天的。
可它非但活了,反而活得比他要滋润。
裴贺仔细思索了一下,想从中找出异常。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朝上,上面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那道走神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徒留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猜测了。
寒风侵肌,裴贺好似不觉。半晌,他提起剑,拐道去海边捉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来到山上的茅草屋,见一切都维持原样,不曾有过变动,他便不再犹豫。只听“铮”地一声,剑露锋芒,嗡鸣不止。
裴贺看着剑,跟它商量,“就这一次。”
长剑兀自做了两下无用的挣扎,见自己并不能改变主人的想法,索性破罐破摔,蓦然不动了。
裴贺点起烛火,走到桌旁,将那两条鱼开膛破肚。沾了血腥的长剑被他再度拿起,轻轻一划,手掌赫然出现一条伤痕。涌出的血液淌到了指尖,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其中一条鱼上。
一个时辰过去,毫无变化。
裴贺攥紧了手掌,纱布浸出血色,心道,我猜错了。
今夜月色不甚明亮,裴贺走出屋门,仰头望天,见婵娟高挂,飘带似的柔光降在黑漆漆的树林里,庇护着其中的万千生灵。他往前站,落到树冠落下的阴影里;他往后走,屋檐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