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一位病得快死的老人。
他是听闻村里又出了几件大事,谁谁家扒了灰,某某户死了人。听归听,闻归闻,眼下他自顾不暇,怎会还有精力去关注别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没精力,也要去。
这阵儿,热心的张大娘率先登了他家的门,一来是探探这人还有没有气儿,二来是看看他还有没有气,去拜访另一位快没气的。谁知道门一开,先把她骇得变了脸色。
——这有气的,比没气的还吓人嘞!
“大娘,”沈轻尘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大好看,勉强一笑,“快请进。”
张大娘很没底气地向屋内瞅了一眼,越看越觉得这两扇洞开的门活似妖物的巨口。
再一看沈轻尘,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脸白得跟纸片似的。偏生那双眼睛,邪门得很,像是什么山精妖魅。
她讪讪地说:“我就不进去了……”
沈轻尘又叫了一声“大娘”,很是无奈地为自己辩解:“我是人。”
大概是也觉得这解释太无力,便摆了个有说服力的证据,“不信,你看我的影子。”
他人瘦,影子也胖不到哪去,斜斜地撞在门框的一侧上——能看出是影子。
就是不怎么成人形。
张大娘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一步。
“大娘。”沈轻尘也担心真给人吓出好歹来,可要他不声不响地受了这不白之冤,心中又不是很平。
于是便暗戳戳地挪到了晒人的日光之下,以证自己的清白,温声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可惜张大娘未能意会到他隐秘的少男心思,远离他三丈之外,才开始向他诉诸了前因后果。
沈轻尘听罢,“噢”了一声。
张大娘没从这个“噢”里听出是去,还是不去的意思——不说,便是想去,于是很会意地说:“既然你答应了,那么大娘也就放心了。”
言罢,单方面约定道:“一言为定,大娘在刘家门前的槐树下等你。”
沈轻尘大惊,“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张大娘得意道:“大娘知道你想答应。”
沈轻尘说:“那你还真挺知道的。”
张大娘道:“当然,姜还是老的辣嘛。”
沈轻尘听了她这番老姜的言论,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这才发现自己水米未进、胃中空空。他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张大娘,当即寻了些清水和吃食。
几口凉水下肚,他心想,大娘也是想让我出去走走。
珍珠从犄角旮旯处钻了出来,赞同似的围着他摇尾巴。
烈日当空,张大娘见到那病秧子关了门,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挑着阴凉处走。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再想往前走时,见到一位白衣少年挡住了去路。
年纪不大,估摸着跟那小病秧子差不多。长相么,甚是令人赏心悦目,就是气质有点让人不舒服——一股牛鼻子道士的气质。
张大娘一笑,“成了。”
那少年递给她一根青玉簪子,说:“多谢。”
张大娘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问:“这东西值钱么?”
那少年说:“应当是值一点钱的。”
张大娘收下了这一点钱,带着一丝警觉,问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那少年道:“他对我有恩。”
有恩,总不会是件坏事。张大娘放心了,又说:“那也不能让他去刘家啊。”
那少年沉默了少顷,开口道:“我想让他出去走走。”
张大娘张大了嘴,“去病人家走?”
那少年自己也是个病人,很是听不得这种话,便说:“去哪里不是走。”
张大娘眯眼笑道:“好。”心里想:死道士。
死道士却是个命长的。
几天前,裴贺听了沈轻尘那一席驱逐的话,头也不回地便要出海走人。偏巧雨下个不休,他是想走,不是想死,只好安分地等雨停。
他站在稻草堆成的屋檐下,外面下大雨,檐内下小雨,漏得他外衣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水迹。
裴贺伸手拂去身上的水珠,看到衣服上深色的水痕,心想,不知道他会不会染上风寒?
——这个“他”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正在这时,旁边距他一丈,也在檐下躲雨的人不堪其扰地撑了一把油纸伞。伞面撑开的瞬间,裴贺与那人冷不丁对视了一眼。
裴贺:“……”
那女人很惊异地道:“鱼?”
裴贺问:“我?”
那女人问:“不是你,难道是我?”
裴贺心想,她大概是想吃鱼了。
那女人晃了晃她的伞,示意道:“来躲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