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赏雨,然而裴贺的志趣却还没高雅到那个地步,实在是无福消受这聒噪的雨声,只好无所事事地望着雨幕。
他不是不想修炼,然则一闭上眼睛,耳边便传来窸窸簌簌的响声,是初愈的珍珠在试探着觅食;睁开眼睛,四下可见那人留下的东西——蔬果、衣物之类,还有一只活物。
就连他,也是沈轻尘好心之下的产物。
即使目不可视、耳不能听,他微一吸气,也能嗅到一股浅淡、清苦的药香,与他自身的气味交缠在一起。
——无论是肉眼可见,还是非肉眼不可见,他们二人都深深纠缠在一起了。
雨把旧绿打成了新绿,还是没有要停的迹象。
裴贺听着雨声,想,五感灵敏倒成我的错了。
突然,他目光一滞,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根衣衫上的头发。
这根头发,不是他的。
他提起头发细细地看,这根头发的主人在他脑海中露出个不真切的影子,倏地,似有所觉地一抬眼,与沈轻尘隔着雨水的目光相遇了。
裴贺问:“你怎么来了。”
沈轻尘说:“不欢迎?”
他像只被抛弃的艳鬼那样,湿漉漉地闯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淋淋的水迹。
裴贺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披散着发,像沾了水的墨,面庞苍白,愈发显得眉目漆黑,是一幅被打湿的美人像。
裴贺看着地上的水渍,“不打伞。”
沈轻尘说:“忘了。”
裴贺寻了一件外衫给他,“冷不冷?”
沈轻尘没接,“不冷。”
裴贺看着他的眼睛,“不高兴?”
沈轻尘扯了一下嘴角,“高兴。”
裴贺移开目光,说:“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沈轻尘说,“你是很知道。”
裴贺低声道:“很知道。”
“你方才,”沈轻尘解了衣带,“在看什么呢?”
“雨中,”裴贺道,“好风光。”
“好风光……”沈轻尘低低地笑了一声,“方才,雨里不是只有我自己么?”
裴贺望向雨幕,“你出来了。”
沈轻尘衣服穿了一半,似笑非笑地回头,“我再进去?”
裴贺没转头,只说:“冷。”
“我不是说过了么,”沈轻尘说,“我不冷。”
裴贺道:“我冷。”
“稀奇。”沈轻尘松松垮垮地披上外衫,“淋雨的是我,冷的却是你。”
“仙师,”他问,“这是什么术法?”
裴贺收回目光,说:“心术。”
沈轻尘看向他的侧脸,轻轻笑道:“不正的那个?”
裴贺闭了一下眼睛。
雨还没停,门口栽种着三两棵细长的竹子,“哗啦”一声,竹竿断了半截,像道裸露的伤口。
两个人都没往外看。
裴贺问:“你来干什么?”
沈轻尘说:“想你了。”
裴贺转头看他。
他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外衫披着,衣带被他扔在脚下,没穿鞋,头发也没擦干。
裴贺看到他的几撮发丝堆叠在锁骨处,像弯曲缠绕的小蛇绕在脖颈上,发尾的水滴到了里衣上,布料变得透明,雪白的皮肤在底下若隐若现。
裴贺从没见过别人这么穿衣服。
裴贺说:“淋湿了。”
沈轻尘用手捻了捻发尾,问道:“头发?”
裴贺沉默了一下,说:“眼睛。”
——他不大能看到沈轻尘那双眼睛,那双伤心的、故作轻松的、泫然欲泣的眼睛。
沈轻尘笑了一下,"你看错了。"
裴贺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去看窗外断掉的那根竹子,不经意地问:“你方才说……想我?”
沈轻尘的眼光掠过纸窗外的景象,蓦地,在竹子的残缺处停住了,语气轻得像一阵雾,却还是带笑的,“想你走。”
两个人的目光一前一后地照在竹子上,双方均有所觉似的一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裴贺道:“下雨了。”
沈轻尘说:“会停的。”
裴贺问:“要是不停呢?”
“不停,”沈轻尘说,“也要走。”
他这话说得很绝情——裴贺想,很绝情,非常绝情。
他知道,沈轻尘说想他,不一定是真的,但说想要他走,一定是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些勾勾搭搭的话,多半是出于玩笑的目的。除此之外,都是正经话。
裴贺问:“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沈轻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