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贺摇了摇头。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话。”
裴贺说:“好淋雨。”
那女人问:“……你不认得我吗?”
裴贺往她站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便怔住了——这双眼睛,倒是和那个“他”很相像。
那女人又问:“认出来了?”
裴贺之前在书上看过,若是想从年龄上对他人进行奉迎,最好是夸小那人的年岁,越小越好。
裴贺恭维道:“你是,沈公子的女儿?”
那女人“唰”地一声合上了伞,说:“混账!”
——混账,肯定不是拍到马屁的意思。裴贺这么想着,便说不出话了。
那女人问:“你要走?”
裴贺道:“是。”又问:“你也要走?”
那女人应了,闲聊道:“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你准备做什么?”
裴贺冷静地说:“焚书。”
那女人:“……”
她心里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走得好”,第二句让她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走了”。
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如同连线的、怎么也斩不断的珠子。眼看着天幕擦黑,裴贺心想,这回是非死不可了。
念头刚划过,他便冒雨上了那条预先买好的船。
那女人跟他一前一后,登上了他后面的船。
隔着风雨,他问:“阁下尊姓?”
那女人抬头看他,“赵盈。”
有一阵儿,雨势小了下来,风几乎也静止了。月光盈盈,两艘小船相继行在如镜的水面上,倒影也跟着飘动,一齐驶向明月高悬的方向。
赵盈朝着月亮举了举杯,接着对裴贺喊道:“后生,喝酒吗?”
裴贺心道:后生,难道还有先生么?
旋即回道:“前辈的心意我领了。”
赵盈一摆手,“我对你没有心意。”
裴贺道:“不想喝。”
赵盈鼻子里哼一声,心说,没眼光的货色,喝干之后把酒杯往船上一扔。大概是真有了那么一点醉意,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你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裴贺说:“找人。”
赵盈心想,不焚书了,好事一桩。接着问道:“找什么人?”
裴贺道:“出书的人。”
赵盈:“……”心眼能不能稍微大一点。
赵盈是不知道这小子跟书结了什么仇,单凭这几句话来看,这孩子估计是个不爱读书的,大字不识的白丁一个。她一提到读书,就情不自禁地心烦。毕竟,她小时候也很讨厌那迂腐的老夫子。
讨厌归讨厌,当下一比,她还是更看不上这个目不识丁的混账。
赵盈引导道:“你不问问我,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于是裴贺又知道了。
——倘若一个人三番五次地提出同一个问题,不是因为她想知道你的答案,恰恰相反,她是想让你知道她的答案。
裴贺隧了她的心意,问道:“你出去之后,想干什么?”
赵盈微微一笑,挨个例举,“喝酒、当官、做贼、烧山。拦路抢劫、大逛花街、玩玩博戏、草芥人命、赌马斗鸡。顿顿山珍海味,宿宿眠花卧柳。让我也尝一尝,这富贵迷人眼的锦绣人间。”
裴贺心说,好。五毒俱全了。
他淡声道:“那你只需要当官就行了。”
赵盈诧异地望过去,笑道:“大胆!”又问:“民不聊生,仙人不管么?”
裴贺低眸道:“仙人,看不见。”
赵盈看着他,笑问:“那你看不看得见?”
裴贺道:“看得见,我就管。”
补充道:“我只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照顾好微如,”赵盈问道,“这个,在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呢?”
裴贺一怔,“……微如?”
赵盈回:“是那孩子的字。”
裴贺说:“这个,不在,也要管。”
赵盈又有点想喝酒了。她算是见识到了,就算人不识字,照样能油嘴滑舌。尤其是那不务正业的,更是轻嘴薄舌。她心道:小兔崽子,暂且信你一次。
赵盈问:“要是管不了呢?”
裴贺道:“除非我死。”
赵盈心想,看来这回是非信不可了。
裴贺说:“要是他不要我管呢?”
“他不要你管,”赵盈问,“你就不管么”
裴贺问:“我能管么?”
赵盈头疼地一抚额,长叹出一口气,“你不会来硬的么?”
转念一想,这小子又是个没文化的武夫,万一当真了该如何是好,忙追加道:“不用太硬。”
裴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