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此刻
叨叨?谁来看望他?谁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药?谁的眼泪烫到了他?谁在没完没了地说话?谁握着他的手?

    让旁人说起来也就一句话——

    庄和玉,命大。

    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

    人傻,这是没办法的事。庄自珍虽然没有过分苛责,却也有一些恼怒在。打那以后,庄秀才便一边教书一边带孩子,不辞辛苦,事必躬亲。

    第三次,是在庄和玉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倒是平安无事,庄秀才却是死了。

    日头出来了一小半,月亮也还挂在天上。庄和玉推门去叫庄自珍和刘氏吃饭——他们家的一日三餐一向是这孩子来管,入目是一片灼目的红。血流了小半片地,在坑洼处汇聚成血泊。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刘氏侧对着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下,隐约能看出当初秀美的轮廓。光线暗,细纹也就看不清,刘大小姐依旧是一副年轻的模样。

    她没转头,带着鲜血的手朝他招了招,稳稳当当地开了口:“和玉,过来。”

    庄和玉从她的语气中同时听出了娇俏和温柔。少女的娇俏,母亲的温柔。他缓慢地将视线从庄自珍的尸体上移开,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你……杀了他。”

    刘氏这时不傻了。

    她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对待孩子的、嗔怪的、纵容的笑,“他是谁?”

    庄和玉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感受着喉咙里一阵阵往外泛的呕意,“庄自珍,庄有才,我爹。”

    刘氏侧着头,拿手绢擦拭着指缝间的血污,轻声细语地说:“他是你爹,我就不是你娘了。”

    “我是你娘,他就不是你爹了。”

    她身上有种宁静的气质,轻柔地笑,“和玉,怎么不叫娘了?好孩子,过来,让娘看看你。”

    圣贤书上写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可庄和玉读了许多年书,还是不知道如何跟他那叫人不知所谓的娘相处。刘氏和善,刘氏古怪。刘氏脾气很好,刘氏脾气很坏。

    他想披上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表象,轻轻笑一下,可刚死了爹。他想为死去的庄秀才掉两滴眼泪,可眼中干涩无比。

    庄和玉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那天,春水没顶,寒意逼人。冰冷的水流撞击着他的胸腔,他呼吸不能,拼命吐出嘴里的河水。

    “娘。”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后面还要跟着一些别的话。他心中的疑惑太多,长久地埋在心底,怨愤、委屈和故作的冷漠压死了困惑,因此只能堪堪吐出头三个字。

    后面的话,他便再也问不出口了。

    刘氏轻轻将鬓发捋到耳后,几绺发丝蹭过她弧度优美的下颌,眼珠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映照着跳跃的烛火,声气轻飘如飞灰,“他欺我痴昧、瞒我父母、骗我家财、害我兄妹。”

    她转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不该死吗?”

    庄和玉定定地注视着她,声音好似从水底钻出,穿过六岁那年的河水,带着潮湿的水汽,一字一句,摧心剖肝,“可是,娘。”

    他甚至还短暂地笑了一下,“他害了你,我也害了你吗?”

    “他是个贱-人,我也是吗?”

    “他死了,我也要死吗?”

    庄和玉看向抵在自己胸前的匕首,刃尖锋利,做工精巧,这东西是他从兵器铺里千挑万选的防身之物。他望向刘氏,问:“你杀了他,也要杀了我吗?”

    他要用这种眼神。浸过水的,隔着雾的。

    这该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烛心噼里啪啦地燃烧,迸发出垂死挣扎的火星。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刘氏忽然丢掉手中的匕首,伸手抚摸着他的头顶,语调恍若叹息。

    “和玉。”她保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你不该出生。”

    庄和玉至此真正坠入冰窟,从皮肤到血液一寸一寸地凉透、结冰,一股出离的愤怒穿破厚重的冰层。他后退两步,捡起匕首,刃尖对准自己,重新交到刘氏手中。

    “娘。”他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竟是缓缓笑了,问:“这是我选择的吗?”

    “是我想被生下来,我想被推进河,我想遭人鄙弃,我想惹人厌憎,我想成为恶果,我想生不如死,我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想既没有娘,又没有爹。”

    “娘。”庄和玉问,“是我想的吗?”

    刀刃离他心口不过毫厘,划破了单薄的衣衫。他目不转视,分毫不动,将自己的性命全然交到另一人手中。血液沿着他的手掌滴落在地,淌出一条细小的血蛇。

    “你在逼我。”刘氏掀起眼帘,她有一双同庄和玉如出一辙的眼睛,“好孩子,凡事皆有其因果。”

    “娘或许对你不住,但归根结底是你先对不起我。假使你当初没有出生,亦或出生之后早夭……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你没想这些,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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