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此刻
点说不上来的敬意。

    毕竟软饭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能吃得上也是一种本事。张二狗不好说自己没本事,只好说别人比他更有本事。

    况且他这软饭吃不了多久。

    时间长了大家都发现了,刘大小姐美则美矣,但眼神偶尔呆滞,举止时常令人摸不着头脑,见人就笑——微笑、嗤笑、大笑统统不是,是那种一看就有点不正常的痴笑。

    原来这人还真是个傻子!

    谁也说不准刘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傻的。

    是庄秀才带她来到永安村那天就不正常,还是再往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变成了这副愚钝痴傻的模样?

    没人说得清楚。

    但打第一个人发现这件事之后,众人就不约而同地改了口——古往今来没听过哪个话本子里的大小姐是个傻的。刘大小姐从此就成了刘氏。

    刘氏这状况是带不了孩子的,但她有个孩子。

    第一次,约莫是庄和玉六七个月大的时候,私塾里的学生感念先生教导规劝之恩,往庄秀才家里送了半扇卖不出去的排骨。

    庄秀才向来不关心这个,大手一挥,扔给了刘氏。

    刘氏剁洗完毕,大手一挥,扔进了锅。

    路过的张家婶子在河边见到刘氏。

    她摘了朵野花插在发间,头发虽然久未梳洗,但脸还是那张脸,稍微一打扮,那股大小姐的味儿又出来了,于是逗她道:“听说你家中午要享口福啦?”

    刘氏笑呵呵地答话:“在锅里炖着呢。”

    这么一看,庄秀才家的傻媳妇又不傻了。

    张婶有心想跟她多说几句话,四处望了一圈,纳闷地问道:“你家那个小娃娃呢?这么小,可不能把他独自放家里。”

    刘氏笑呵呵地说:“在锅里炖着呢。”

    张婶吓了一大跳,眼光不知扫到了什么,奇道:“你哭什么?”

    刘氏脸上划过两道明晰的泪痕,还是笑呵呵的,语气欢快上扬,“在锅里炖着呢。”

    张婶后背爬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随即又有些责备自己的大惊小怪。显而易见,刘大小姐的疯病还没好,她还能把一个疯傻之人说的话当真不成?

    然而心底总归是放心不下,三步并两步就推开了庄秀才家的门。

    这一看,就彻底傻住了。

    屋里统共就一张床,红底带花的被子裹着一堆红白之物,血水不住地往地上淌,正是那半扇等着让人享口福的荤物。

    铁锅上方白雾升腾,柴早就灭了,火星从焦黑的柴火中挣扎出来,隐隐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

    ——在锅里炖着呢。

    张婶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孩子捞上来,匆忙去寻村里的土郎中,转身时不小心撞到跟上来的刘氏,撞掉了她发髻间蓬着的野花。

    六瓣、黄蕊、纯白。

    这花只开在坟头,有个神神叨叨的名字,叫“往生”。不知打哪传的,据说此花含义不太好,寓意“死夫死子”。

    既死老子,又死儿子。

    青天白日日光和睦,张婶盯着那朵被踩得不成样子的花,仿佛被一根针牢牢钉在原地,下意识扫过刘氏眉花眼笑、无知无觉的脸,突然间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噤。

    第二次,应当是在庄和玉六七岁的时候。

    孩子本能依恋母亲,这是天生的。庄和玉虽然心智早熟,但亦不能免俗。

    早熟,却只熟了一点。他只能从旁人异样的目光和半大孩子讥讽的语气悟出一个事实——刘氏和其他人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这孩子苦苦思索了好几个晚上,最终得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的结论——刘氏从不打骂孩子,不像隔壁李石头的母亲,拿着藤条打得他嗷嗷叫唤。

    刘氏特别在温柔、和善、可亲。

    第二天他这温柔、和善、可亲的娘便没有一丝犹豫地将他推入了水中。

    为时几何、力道重否、后事如何,庄和玉通通不记得了。他唯一有印象的是开春的水,冷,怎么那么冷。刘氏悠悠坐在岸边,嗓子里哼着一首他没听过的小调。

    她的身影倒映在水中,窈窕清丽,生机勃勃,被庄和玉的挣扎一次次打碎、扯破、撕裂。

    然后重聚。

    庄和玉应当是有一些话想说的。

    水流快要将他淹没,濒死的痛苦恍若洪流。他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了,竟然还有一些话想说。鼻腔刺痛,手脚发沉,他从喉咙里挣扎出声音,最后一丝生命力就在这了。

    他说:“娘。”

    雏鸟生下来第一声啼叫,羔羊病死之时最后一声哀鸣。最初的依恋与最后的眷恋,都送予同一个人。他拼了命地想找一根浮木,但娘不是浮木。

    他的娘不是。

    谁救下了他?谁跳进水拖着他往岸边走?谁抱着他去找能救命的人?谁在他耳边絮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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